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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支书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咱俩不整那些虚的，我就问你一句，这人你用得真放心？」
「真放心。」陈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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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我帮你递材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自己得把事办到位。
介绍信我以公社的名义开接收证明，但原籍那头的移交手续，你得出面跑一趟。
县里那边我也提前打个招呼，免得真有人来找麻烦。」
「许支书，这份情我记着。」陈锋站起，郑重地拱了拱手。
「记什么记，都是为了集体好。」许支书摆摆手，
「你那个煤矸石窑要是真能烧出砖来，红旗公社今年就多一样能拿出手的东西。我在县里开会，腰杆子也硬气。」
陈锋笑了笑，临走前在桌上多放了两包烟。
又过了几天。
雷震让车准时把煤矸石送来了。
裘长林第一时间就忙活开了。
把拉回来的几块煤矸石砸开，一块一块地看，用放大镜照，又用小锤子敲，敲完还伸舌头舔了舔，咂摸滋味。
陈锋嘴角微微一抽。
这场景上辈子他也见过一回，头回觉得荒唐，后头才知道，老手艺人有些土办法，
比实验室的检测报告还管用。
那舌头舔的是吸水率，是石质松紧。
人嘴里那点温度湿度，比仪器灵敏。
「黏。」裘长林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锋，
「舌尖沾在上头，得用点力才能拔开，说明里头孔隙结构密实，含碳量也足。陈同志，你弄来的这批料比我预想的要好。」
「尝不出来。」裘长林头也不抬，
「就是看它黏不黏舌头。这玩意儿里面含的腐殖质不一样，有些煤矸石一烧就粉，有些能成型。不看料就上窑，烧一炉废一炉。」
陈锋蹲下身，跟他并排着看那些煤矸石：
「那你看咱们这地方能用吗？」
「能。」裘长林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抬起头来，
「这料不错，矽铝比合适，含煤量也够。先烧两百块试试，温度曲线我慢慢调。」
「建窑要多久？」
「土窑简单，三五天就能起一个。」裘长林顿了顿，又说，
「但陈同志，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烧煤矸石砖最要紧的不是砖窑是粉碎。
煤矸石硬度高，粉碎不均匀的话，烧出来的砖一掰就断。
你开春要建养殖棚，用砖量不小，必须得有台粉碎机。」
「粉碎机我来想办法。」陈锋说，「你先把试窑搭起来，等第一批砖出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行。」裘长林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灰，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这砖烧出来之后不能直接露天码放。得有个简易的棚子，下面垫草帘子。
不然一冻一化，砖就酥了。这地方冬天漫长，这个不弄好的话到时候出窑多少废多少。」
陈锋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正月初十，陈锋跟周诚一起把砖窑的位置选定了。
裘长林站在坡底下，眯着眼往上看。
「这地方背风。你看这坡上面的雪，被风刮得差不多了，说明冬天刮的是西北风，这地方正好窝在东南面，风吹不进来。」
说着又伸手指了指坡下一条乾涸的水沟，
「取水也近。烧窑的时候往沟里掏个坑，水就渗出来了。」
陈锋点头。
这跟他的判断一致。
「土层薄。」裘长林蹲下去，用木桩子往地里戳了几下，拔出来看了看带出来的土，
「下挖不到一米就是砂石层，地基稳当，比河滩地的软泥强多了。」
「就这儿。」陈锋从怀里掏出自己画的地形图，递给裘长林，
「裘师傅，你看着定桩。北边留出三丈的场地，以后好堆料。」
裘长林接过图，来回走了两圈，
用步子量出一个范围，钉下四根木桩。
他钉桩子的手法极准，一下一个，力道均匀。
陈锋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头干活，确实让人放心。
这天夜里。
陈云在屋里做着针线活，陈锋在灯下翻一本从省城带回来的《土壤学基础》。
「哥，五叔的事，你想好了吗？」陈云忽然开口，手里的针线却没停。
陈锋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五叔陈旭东回来之后，陈锋跟他认认真真聊了两次。
陈旭东的意思是，他这些年在外头南边跑了十几年，看过不少新鲜东西，
尤其对南方的柑橘和甘蔗种植有些了解。
说咱们这地方种甘蔗是妄想，但有些耐寒的果树，倒可以试试。
「想好了。」陈锋放下书，转过身面对着陈云，
「等开春之后，把北边那片几亩的山坡地划出来让他专门负责，再套种些喜阴的药材。
他这人心细能吃苦，跑的地方多，对植物有自己的道道。再说，他也想留在家里。」
陈云点了点头：
「五叔说，等天气暖和了，咱们房子也要往外扩建，还要多盖两件大仓库。」
陈锋笑了：「那敢情好，这件事就交给五叔了。」
陈云乐得点点头。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陈锋一边张罗砖窑的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章程。
转眼到了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东北这地方，二月二是个大日子。
老辈人讲究，过了正月这年才算真正过完，地气通了，龙王爷抬头看天，
人间的活计才算正式开场。
虽然外头积雪还没化净，背阴的山沟里一片惨白，但空气里那股子味道确实变了。
不再是正月里那种乾裂裂丶冻得鼻毛发脆的生冷，而是多了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那是地底下的冻土层开始返浆的信号，也是河里的冰盖子开始酥了的动静。
陈家一大早就热闹开了。
东屋炕上，陈锋盘腿坐着，身上披着件旧单衣。
陈霞手里拿着推子，正围着他脑袋转悠。
「二姐，手稳着点啊，别给哥推成癞痢头。」老五陈霜趴在炕沿边，一边啃着灶坑里烧得黢黑的猪蹄子。
二月二啃猪蹄叫挠龙爪，图个招财进宝的吉利。
「去去去，吃你的猪蹄去。」陈霞白了他一眼，手里的推子咔嚓咔嚓地响，
「我这手艺保准给哥推个精神的板寸，利利索索。」
陈锋闭着眼，任由二妹在头上折腾，心里却盘算着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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