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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胡同还是老样子,窄窄的巷子,青砖灰瓦的院墙,墙头上的狗尾巴草比上次长高了一些,穗子已经变成了浅黄色,风一吹就弯了腰。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有些已经掉了,落在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
黑漆门上的铜环还是那么亮,像被人天天擦。
林晚叩了三下门,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就开了。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老苍头,花白的胡须,满脸褶子,眯着眼睛把林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大小姐请,小姐在书房等着。”
林晚挑了一下眉。
上次来的时候,沈婉宁是在花厅见的她。这次换成了书房。书房比花厅私密得多,说明沈婉宁这次要跟她说的事,比上次更不方便让人听见。
书房在花园的后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不大,但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很好。门开着,林晚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墨香,比上次在花厅闻到的浓了很多,像有人在屋子里研了很多墨。
沈婉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有的翻开扣在桌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夹着纸条。她的头发没有梳髻,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绑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她的圆脸更圆了。
她看见林晚进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她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把林晚拉进来,然后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确认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子里暗了一些。窗户虽然大,但今天阴天,光线不足,沈婉宁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找到了。”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沈渡(第2/2页)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像是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些书。
沈婉宁从一叠书的中间抽出一本,放在林晚面前。书很薄,只有几十页,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标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留下几个小小的圆洞。
“这是《观人鉴》的下半本。”沈婉宁说,“上半本在我爹书房里,下半本我一直没找到。前几天我去国子监藏书楼找一本《诗经》的注疏,在顶楼一个没人用的书架后面翻到了这本。它被夹在两块木板中间,不知道是谁藏在那里的,藏了很多年,木板上全是灰。”
林晚翻开封面。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观人七法,第七法最重要,前六法皆为第七法铺路。”
字迹是手写的,毛笔字,笔画很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有些地方模糊了,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的是“观人第一法:观其目”。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百字,讲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性、情绪、意图。写得细致,但文字晦涩,用了很多典故,有些地方引用了林晚没听过的古书。
她快速翻了一遍,把整本书的框架记在脑子里。七法分别是:观目、观言、观行、观友、观断、观变、观心。前六法都是技巧,第七法“观心”只有一句话——“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此法无定式,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林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能借我抄一份吗?”
沈婉宁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可以,但不能拿走。我爹每天都要来书房,万一被他发现这本书不见了,他会翻遍整个府邸找。你在这里抄,我帮你看门。”
林晚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宣纸,挑了最薄的一种,又挑了一支笔尖细的毛笔,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但不是胡乱快。她的字写得很小,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她一行一行地抄,不漏一个字,不错一个字,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跟沈婉宁一起辨认,猜出最可能的字,在旁边画一个圈,表示存疑。
沈婉宁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的方向,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猫。院子里偶尔有风吹动竹叶的声音,她就偏头听一下,确认是风不是人,才转回去。
抄到一半的时候,沈婉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大小姐,你那天在安阳侯府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划过,又写完一行字。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苏轻瑶的脸打得很疼。”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没打她。她自己选错了琴。”
沈婉宁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猫打了个喷嚏。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面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我见过苏轻瑶。去年我爹的寿宴上,她跟我爹的学生一起来的,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像一朵小白花。我爹的学生们都被她迷住了,一个个争着给她倒茶递点心,她来者不拒,每个人的好意都收了,但谁也不得罪,每个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
林晚又写完一行字,蘸了蘸墨。
“你很讨厌她?”
沈婉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上讨厌。我只是觉得她很累。要维持那个样子,每天得花多少心思?笑要笑几分,话要怎么说,手要怎么放,眼神要往哪看,每一样都要算,算错了就全盘皆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有点讨厌她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五张被换过弦的琴。她为了出风头,让那么多无辜的小姐在众人面前出丑。那些小姐做错了什么?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挡了她的路。”
林晚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有些酸了,抄了小半个时辰,手指上沾了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黑了两道。
“你很在意公平。”
沈婉宁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你不也在意吗?”她说,“你换回那些琴弦,不就是因为不公平?”
林晚没有回答。她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继续抄。
又抄了半个时辰,整本书抄完了。林晚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摞好,用镇纸压住,等墨迹干透。沈婉宁走过来,拿起原书翻了翻,确认没有损坏,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回那两块木板中间,塞进书架后面的缝隙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老国师?”沈婉宁问。
“抄完就去。”
“你知道老国师住哪吗?”
“普济寺。”
“他不在普济寺了。”沈婉宁说,“他前天就走了,去云游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国师走了。
原书里没有这个情节。在原书里,老国师一直在普济寺住着,直到苏轻瑶当上太子妃之后才离开。现在剧情已经变了,老国师提前离开了,原因不明。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林晚问。
沈婉宁想了想,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晚。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纸是宣纸,被折了好几折,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谢谢。”
“不客气。”沈婉宁站在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把门完全打开,“你帮我想办法进宫的事……有眉目了吗?”
林晚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她。
沈婉宁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她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快了。”林晚说。
沈婉宁的手松了一点。
“快了是多久?”
“一两个月。也可能更快。”
沈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目送林晚穿过花园、绕过影壁、走出黑漆门,直到林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才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林晚上了马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原书里没有写老国师有什么固定的居所。他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每次出现都是随缘,遇到有缘人就停下来指点几句,然后继续走。
林晚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勒缰绳,马嘶鸣了一声,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林晚的身体往前冲,手撑住了车厢壁才没摔倒。翠儿没在车上,没人扶,她自己稳住身体,掀开车帘往外看。
刘叔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马脖子上的鬃毛被勒得竖起来,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些尘土。
车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全白,白得像雪,长到胸口。穿着灰色的僧袍,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十根脚趾,趾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路中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背,眯着眼睛看着马车,嘴角带着一丝笑。
老国师。
林晚从车上跳下来,裙角在车板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她走到老国师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老国师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小,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珠子黑得像墨,清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老国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大,但走得很快,林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翠儿不在,刘叔赶着马车跟在后面,马走得很慢,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
老国师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马车进不来。林晚回头对刘叔做了个手势,让他等着,然后跟着老国师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密密麻麻的,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干果壳上。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顺着铁皮的边沿往下淌,在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老国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比丞相府的花厅大不了多少。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不大,但结了很多果子,石榴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陶杯,跟上次在普济寺后院看到的一模一样,连壶的样式都一样。
老国师在石凳上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晚,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坐姿是周嬷嬷教的,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老国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抄的那份《观人鉴》,拿给我看看。”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叠抄好的纸,铺在石桌上。纸有些皱了,她用手抚平,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老国师低头看,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看到模糊不清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用手指在桌上写一遍那个字,让林晚看。
看到第七法“观心”的时候,他停得最久。他把那一页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他问。
“一遍。”
“不够。”
老国师把纸叠起来,推回林晚面前,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石榴籽红得发亮,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堆红色的宝石。
“识人七法,前六法都是术,学得会,用得上,但用多了会被人看穿。只有第七法是道,道学不会,只能悟。悟到了,不需要前六法也能看透一个人。悟不到,前六法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林晚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破了,汁水酸甜,在舌尖上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炮仗。
“怎么悟?”
老国师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半颗石榴放在桌上,石榴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