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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柠落了地，连磕巴都没打一个，仰着小脸继续说：“三叔你说，那只小黄狗以后会不会也长得跟它妈妈一样大呀？”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
这孩子，从看见那群小狗到现在，嘴里就没停过。
“柠柠。”他忽然开口。
宁柠眨了眨眼，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着他。
“你想要养一只小狗吗？”
宁柠愣了一下。
想要吗？
当然想要。
那只小黄狗毛茸茸的，她蹲在那里看它的时候，它朝她歪了歪脑袋，那一刻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可是……
宁柠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互相搓了搓，声音小小的：“柠柠还要上学呢，三叔也要上班，没有时间照顾小狗。”
她停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柠柠还要去找二叔和五叔呢。
她把这份心思藏得紧紧的，没有说出来。
她不能告诉三叔，她上辈子就知道二叔和五叔会出事，她要挨个去保护他们。
可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宁柠冲程致远笑了笑，小脸上看不出一丝遗憾的痕迹：“柠柠看看它们就好啦，不用养的。”
程致远看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沉默。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伸出手，在宁柠头顶上轻轻揉了揉，把一根被晚风吹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日子。
宁柠的生日快到了。
第二天，课间操的铃声响过之后，同学们从操场上呼啦啦地涌回教室。
宁柠没有马上去操场。
她站在二楼教室的窗户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空地。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操场的角落里，那棵老榆树的树影底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高敏月。
她背靠着榆树粗糙的树干，低着头，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她的位置很巧妙，站在二楼窗户能看见的角度，却又离其他同学远远的。
宁柠转身就往外走。
钟莲正趴在课桌上翻连环画，抬起头喊了一声：“柠柠，你去哪呀？”
“去一下楼下。”
宁柠迈着小短腿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径直朝那棵老榆树走过去。
高敏月正在低头数地上的蚂蚁。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是觉得站在这个位置，心里踏实。
这里离一年级二班的教室窗户近，离那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近。
她正数到第七只蚂蚁的时候，一道影子忽然罩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高敏月抬起头。
宁柠站在她面前，两只小手叉在腰上。
高敏月的第一个反应是跑。
她的脚尖已经转了方向，身子往后缩了半步，可宁柠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子。
“抓到你了。”
高敏月僵在原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宁柠比高敏月矮了不少。
高敏月虽然瘦，但好歹是二年级的学生，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
而宁柠才四岁，站在她面前，头顶只到她的下巴。
可气势这种东西，跟个子没有关系。
宁柠仰着小脸，眼睛直直地看着高敏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回避的认真劲儿。
“刘洪涛还有来找你吗？”
高敏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了……他这几天都没来找过我。”
宁柠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总在柠柠教室窗户底下站着呀？”
高敏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绞了又绞，把那条旧书包带绞出了一道道褶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因为我觉得你这边安全。”
说完这句话，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上去了。
她觉得自己很丢人。
以前是躲在刘洪涛找不到的角落里，现在是躲在宁柠的窗户底下。
好像她这个人，生来就是要躲来躲去的。
宁柠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瘦小身影，心里忽然明白了。
高敏月怕被人找麻烦，所以她要待在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以前是躲在没人的角落里，现在她觉得宁柠身边最安全。
“没事的。”
宁柠踮起脚尖，努力伸出手，拍了拍高敏月的肩膀。
她太矮了，拍肩膀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吃力，手指头堪堪够到高敏月的肩头，拍了两下，样子有点滑稽。
“放学你也来找柠柠，柠柠送你回家。”
高敏月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躲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
“你……你送我？”
“嗯。”
宁柠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想到了什么，黑溜溜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好奇的光，“柠柠也想去看看慈幼局，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高敏月愣住了。
慈幼局那种地方，没有人会主动想去的。
学校里知道她住在慈幼局的，总是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她。
只有宁柠不一样。
宁柠看着高敏月那副又想低头又不知道该不该低头的模样，忽然想起四叔在训练场上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小身板一挺，伸出小手在高敏月的后背上轻轻一拍。
“抬头挺胸！”
她模仿着梁远征的声线，虽然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但那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头，倒真有了几分梁副司令的气势。
高敏月被她这一拍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腰板挺直了。
然后她看见宁柠那张努力板着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明明盛着笑意，却偏要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高敏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宁柠第一次看见高敏月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瘦瘦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虽然只有一边有，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了。
“你笑起来好看。”
宁柠由衷地夸了一句。
高敏月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下头，只是抿着嘴，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
放学铃响了。
宁柠背好军绿色的小书包，跟钟莲道了别，走到教室门口。
高敏月已经等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