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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花木兰的蜕变
东晋时期,烽烟四起,骑战之术为军中重中之重。
所谓「槊」,乃骑兵专用的重型穿刺长兵,标准长度「丈八」,约合四米有余,槊锋带有破甲棱,专门用于贯穿厚重的铁甲,破甲能力极强。
槊是重骑兵的克星,需骑术精熟丶臂力绝伦者方可运使自如,骑兵双手或单手持槊,借马势进行强力穿刺。
从东汉末年到东晋,人马皆披重甲的重骑兵逐渐兴起。寻常矛戟难以洞穿重铠之厚,汉代流行的戟由于「钩啄」功能在骑兵对冲中实用性下降,且制造复杂丶破甲不及槊,逐渐被槊取代。
西晋傅玄诗云:「弯我繁弱弓,弄我丈八。一举覆三军,再举殄戎貊。」可见豪杰以能持丈八槊为荣,引为丈夫本色。
只是,一柄好槊的制造极其复杂丶昂贵,制作周期长达二三年之久,且成功率仅三四成,其制造工艺代表了当世手工业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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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一柄好槊非但为杀敌利器,更是身份与资财的象徵,只有贵族将领或精锐亲兵才能配备。
东晋时期,也是双马镫普及的关键阶段。马镫让骑兵稳坐马背丶解放双手,使长槊的冲击力得以彻底释放。
北方前秦麾下劲卒,就装备了许多槊,铁蹄所向,当者披靡。
东晋的精锐部队同样配备槊,主要用于北伐作战和边境防御。
梁山伯将母亲陆氏由山阴刘村接至始宁谢氏庄园安顿之后,与母亲一同在庄园中住下,祝英台则返回上虞祝氏庄园。
二人隔着一段曹娥江,分居两地,静候明岁二月那一场花朝婚期。
展眼入了腊月,朔风凛冽,天寒地。
这日乃是腊月十三,恰逢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天朗气清,阳光温暖。
祝英台忽然女扮男装,携着扮作书僮模样的银心,带了几名祝家随从,自上虞乘船悄然来至始宁谢氏庄园。
校场之上,谢玄正与何猛等一干精锐亲兵演武习战。
场中蹄声如雷,尘烟飞扬,百余骑往来驰骋,马上骑士皆持长槊。
梁山伯骑着一匹栗色健马,也在其中,手持一柄丈八长槊,正在一遍遍地练习纵马冲刺与穿刺之术。
这槊他练了大半个月了,饶是他体能非凡,天赋异禀,槊法还是不见大进。盖因槊这种兵器委实难练,非但需膂力与骑术巧妙配合,更须将人马槊三者融会贯通,方能在马上将四米长锋运使如臂。
谢玄是从少年时开始练槊,练了多年方有所成。何猛则是从军之后日日苦练,也没少实战,方练就了今日一手不俗的槊法。
梁山伯大半月光景,能端稳槊锋丶勉强刺中靶桩,已算进步极快了,然离真正的「持槊陷阵」之境,还差了一大截。
祝英台与银心来到校场边,遥遥观望。
她的目光越过场上那些往来驰骋的身影,一眼就寻见了梁山伯。
梁山伯骑在栗色健马之上,手执长槊,双腿控马,正催马向前疾驰。马蹄翻飞,溅起一溜泥尘,他伏身控缰,手中长槊稳稳端平,槊锋直指前方靶桩,虽是动作尚显生涩,那股一往无前丶气贯长虹的勇猛之态,已初具规模。
祝英台看着他在冬阳下纵马持槊的样子,虽不似谢玄那般游刃有余,更不如何猛那般沉稳老辣,但自有一种英武锐气,仿佛一把尚未淬完火的长刀,锋芒虽未全开,气魄已然逼人。
她嘴角微微一弯,眸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梁山伯纵马冲刺了一回,收缰勒马,槊锋斜指地面,微微喘息。他举目四望,忽地瞥见了校场边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头一喜。
他当即拨转马头,策马来到谢玄跟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比大半月前初学骑马时已从容了许多,虽不及何猛那般行云流水,也有了几分骑将的风范。
他拱手恭声道:「郎主,英台来了,容属下暂且告退,去见一见她。」
他如今已正式入谢玄门墙,称呼也由「先生」改作了「郎主」。
谢玄目光往场边一扫,望见女扮男装的祝英台,朗然一笑,摆了摆手道:「去罢,今日你已练够了,正好去歇一歇。」
梁山伯谢过,牵马持槊,须臾便至祝英台与银心面前。
祝英台笑盈盈地望着他,由衷赞道:「梁兄方才马上持槊的样子,英武极了。虽尚是新学,那股勇往直前的气魄,已是旁人难及的。」
梁山伯微微一笑,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顿,指了指身旁那匹栗色健马,对祝英台道:「这马名唤「赤风」,是郎主亲赠与我的。」
祝英台细看那马,只见它通体栗红如淬火之铜,鬃尾带了几缕浅金,四蹄覆着白毫,昂首时目光如炬。
栗色近赤,在古语中常以「赤」称之,昔年那匹名垂青史的赤兔马就是栗色而非真红。而「风」之一字,则取其奔逸绝尘丶来去如风之意,正是骏马最动人之处。
梁山伯又将手中长槊轻轻一晃,笑道:「这柄好槊,也是郎主赠我的。」
他既正式称谢玄为「郎主」,已是谢氏门人,加之母亲已定居于谢氏庄园,他与陈郡谢氏的捆缚愈发紧密,谢玄待他也愈发亲近。
谢玄非但赠了赤风马,更从庄园武库中挑了一柄上好马槊赠与他,这份器重与栽培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祝英台心中明镜似的,粲然一笑:「恭喜梁兄,得遇明主,又得此好马好槊,日后驰骋沙场丶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梁山伯这才低声问起正事:「英台,今日怎忽然来始宁了?」
祝英台先是环顾左右,见附近无人,方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既认真又温柔:「梁兄,今日已是腊月十三了,后日便是腊月十五。我是担忧梁兄腊月十五旧疾复发,身边没有放心之人照拂,那就糟了。是以带了银心赶来,好歹有个照应。」
梁山伯心中登时涌起一阵滚滚暖流。
是啊,后日就是腊月十五了。
自他穿越至今,已历三载,每年腊月十五与十六这两日,他都会突发高烧,昏迷两昼夜,人事不知。
他私下推测,此事多半与穿越之事有关,或许是他这副身子骨体能不凡丶记性超凡,须得在穿越之日发一场大热丶昏一场大睡,做一番玄妙难言的调节,恰如蝉蜕其壳,剑淬其锋。
前两年腊月十五丶十六,皆是祝英台与银心在旁昼夜照料,一次是在万松学馆学舍,一次是在钱唐县城祝家赁舍。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又是腊月十五将至。
祝英台心中惦记着此事,竟是特意自上虞赶来始宁照拂他。可想而知,她必是费了许多口舌,寻了一番巧妙的藉口,方能说服父母允她此时出门。
这份情意与细心,叫梁山伯如何不感动。
他望着祝英台,语声诚挚:「英台,深谢你了,也辛苦你了。」
确实,他原本正暗自担忧此事。若旧疾发作,身边若无可靠之人照拂,哪怕母亲陆氏在侧,他亦觉有所不便,万一高烧昏迷之际,神志不清,不经意间说出自己是穿越而来这等荒唐言语,被陆氏听了去,岂非不妙?
在这桩事上,祝英台是他最信任放心之人,银心次之。
眼下祝英台竟不辞奔波亲自来了,他心中那块石头就落了大半。
虽说祝英台特意来了谢氏庄园,还带来了银心,但今时不同于往日了。
如今梁山伯住在谢氏庄园之中,与母亲陆氏一同安居,祝英台与银心则与几名祝家随从住在客舍之中。谢氏庄园内外有度,规矩森严,夜间自有人巡夜值守,往来皆有记录。
这等情形之下,半夜时分,莫说祝英台了,就是银心一个婢女,也不便贸然去梁山伯房中侍疾,梁山伯自然也不便夤夜去客舍寻她们。
腊月十四这日深夜,梁山伯独自躺在自己房中的木榻之上。
窗外寒风低吟,幽幽如诉。
他睁着眼望着顶上的房梁,静静等着午夜来临,心中不由感慨:「这每年腊月十五丶
十六犯病高烧昏迷,委实不便。将来若成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甚至实现了代晋称帝的宏愿,这等身不由己之事岂非愈发不便?届时若每逢腊月干五就要昏迷两日,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数来。」
想着想着,午夜终于来临了,已是腊月十五了。
梁山伯阖上眼,静静等着燥热与眩晕降临。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头脑却始终清明如水,体温也毫无异常,连一丝低烧的迹象也无。
他心中惊疑不定,不敢就此放心,仍等待着,直等到窗外透进蒙蒙亮的晨光,鸡鸣声自远处隐隐传来,高烧昏迷竟是还没有来。
他霍然翻身坐起,穿衣趿履,活动了一下筋骨,挥了挥拳,踢了踢腿,又试着默诵了一段《汉书》。
超凡的记性犹在,不凡的体能也犹在,记忆如新,拳脚生风,一切都完好如初。唯独那困扰他整整三年丶每逢腊月十五十六发作的高烧昏迷,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他心中有一个猜测,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莫非此症只历三次?穿越之时是头一遭,前年是第二遭,去年是第三遭,三次之后,这副身子那番玄妙难言的调节已功行圆满?」
他顾不得盥洗,匆匆披了外袍,推门而出,踏着晨霜,向祝英台所居的客舍走去。他知道,祝英台昨夜必定辗转反侧,忧心忡忡。
二人原本约定,今日一早让银心藉故来他房中看视,看他是否旧疾复发,如今他好端端的,须得尽快告诉英台,免得英台悬心。
恰走到客舍附近那条石子小径,迎面遇上了银心。
银心望见他走来,双眸倏地一亮,忙快步迎上,也顾不得行礼,急切问道:「梁郎君,你昨夜没有旧疾复发么?」
梁山伯含笑而立,点了点头:「劳你关切了,此番并未复发,一切都好。」
银心闻言大喜,忙不迭地转身回到客舍。
祝英台昨夜果然一夜未眠,一颗心七上八下悬了一夜,直到此刻见银心满脸喜色地跑进来,将梁山伯安然无恙的消息一说,她那绷了整宿的脸上方才绽开了笑容,欢喜地抚着心口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北方,谯郡。
一处寒素军户聚居的闯里,有一名军护姓花名弧。
花弧早年从军征战,旧伤缠身。妻子袁氏,温良勤勉。膝下一女一子,女儿名唤花木兰,儿子花雄尚幼。
家中日子过得紧巴巴,几间茅屋低矮破旧。
花木兰与年幼的阿弟花雄同住一间矮屋,屋顶苫着的茅草已旧得发黑。
腊月十四夜,雪下得正紧,大片大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屋檐上,越积越厚。
花木兰丶花雄姐弟二人早已缩在棉被中沉沉睡去。
午夜时分,花木兰忽然发起高烧来。这烧热来得毫无徵兆,如同烈火自内而外烧,——
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天亮之后,雪仍然在下着,天色灰蒙蒙的。
袁氏照例早早起身,忙活了好一阵,却不见素来勤快早起的女儿起来,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她擦了把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往木兰榻边一瞧,只见女儿双目紧闭,脸上发红,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木兰!木兰!」袁氏连唤数声不应,急得声音都变了,忙转身奔出去叫丈夫。花弧闻声赶来,弯腰细看,又伸手探了探女儿颈下热度,脸上浮起了浓浓忧色。
袁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颤声道:「这可如何是好?今日正是腊月十五,是木兰的生日,怎么偏偏在今日这样了?这孩子,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这样了?」
花弧虽也心急如焚,到底是一家之主,强作镇定,沉着嗓子道:「你莫慌,我这就去请医工来。」
说罢,他踏着没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门去了。
过了大半时辰,花弧方才领着一个须发皆白丶佝偻着背的老医工赶回来。
老医工在花木兰榻边坐下,先是探了探额温,复又翻眼脸丶审舌苔,然后伸出三根枯瘦手指搭在花木兰腕上,闭目凝神,诊了左手换右手。
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拈着颔下那几缕稀稀拉拉的白须,对花弧与袁氏道:「瞧着这脉象,像是风邪入侵,表里俱热。老夫且开一剂发汗退热之方,先试服一帖瞧瞧罢。」
其实花木兰此症,与梁山伯那旧疾如出一辙,表面虽是风邪入侵之象,骨子里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这老医工医术寻常,便是换个国医圣手来此,也断不能探明其中真正缘由。
当下老医工从药箱中取出纸笔,抖抖索索写了一道方子递与花弧,收了一些铜钱,踏着大雪蹒跚去了。
花弧不敢怠慢,又急匆匆踏雪去撮药。药买回来,袁氏在灶下生火煎药,药气苦涩弥漫了整间灶房。
可药灌下去之后,花木兰依然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