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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开篇第五章铜盆与江湖(2)(第1/2页)
海峥忽然觉得,大哥二哥派四郎来,实在是个妙招——四郎这人,你让他传话,他一字不漏;你让他分析,他一问三不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咱家四郎不但不傻,还是个真正聪明的。
“四郎。”
“嗯?”海蛟抬头。
“你回去告诉大哥二哥,就说我知道了。过两天就回去。”
海蛟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他没有说话,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东西。
牛筋绳。
拇指粗,黄褐色,在窗缝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海蛟把绳子抖开,认真地看了看长度,又看了看海峥的手腕,似乎在估算需要绕几圈。他点点头,绕到海峥身后,捉住他的双手,开始反绑起来。
“四郎。”海峥的声音有点变调。
“嗯?”
“你这是在干什么?”
“绑你。”海蛟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牛筋绳绕过海峥的手腕,交叉,打结,拉紧——手法熟练得不像头一回干这事,“三哥,你别乱动。这绳子是二哥给的,他说是他们营里绑俘虏用的,越挣扎越紧。你配合点,少受罪。”
海峥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正在成形的绳结,又看了看海蛟那张专注而认真的脸。
“大哥二哥教你的?”
“嗯。”海蛟把绳子又绕了一圈,“大哥说,你要是说‘过两天’,那就是没打算走。二哥说,你要是说‘我知道了’,那就是还不知道。两人商量好了——你但凡说这两句中的任何一句,直接绑回去,不用废话。”
“……你们连这个都商量了?”
“商量了大半夜呢。”海蛟的语气里莫名其妙地透着一丝自豪,“大哥本来想写个条子,把各种情况都列出来,什么情况说什么话、怎么应对,跟户部的账册一样,一条一条的。二哥说不用那么麻烦,三郎那人,嘴硬腿软,绑了就走,最省事。最后还是大嫂拍了板——条子也写,绳子也带,双管齐下。”
海峥扭头盯着海蛟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老老实实,任由海蛟把绳结打得结结实实。“四郎,我问你。你来直沽港这一路上,看见什么了?”
海蛟哼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两团棉花,用细麻线搓成的小球,大小刚好能塞进耳朵眼。海蛟把棉花球举到海峥眼前晃了晃,然后不紧不慢地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左耳一个,右耳一个,塞完了还用小拇指往里捅了捅,确认塞严实了。
“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海蛟一边捅耳朵一边说,声音因为耳朵塞住了而变得瓮声瓮气,“我不会在同一个坑里一直跌倒。大哥二哥说了,但凡你不愿回去,并且试图和我聊些别的话题,就让我把耳朵堵上。上次在京城,你跟我聊‘江湖’,聊到最后我稀里糊涂就帮你瞒着大哥翻墙出去听书了。这回不管用了。”
顿了顿,海蛟又道:“大嫂说,千万别让你说太多话,不然我肯定上当,实在不行就直接将你打晕了带回去。”
海峥的嘴角抽了抽:“大嫂掺和就掺和,怎么变得比大哥二哥还不讲理了?”
海蛟听不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海峥的嘴,意思是——你说你的,我听不见。
海峥终于叹了口气。
他不说话了。
海蛟绑完了手,开始蹲下身绑脚。牛筋绳绕过脚踝,交叉,打结,拉紧。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依然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海峥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海蛟绑完了左脚,又绑右脚。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愣住了。
海峥在看他。不是瞪他,不是骂他,不是讲道理。就是看着他。平静地,沉默地,像看一个陌生人。
海蛟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慌,手指不自觉抠着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等了片刻,见海峥始终不说话,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把耳朵里的棉花球掏出来,又开始解海峥手腕上的牛筋绳。绳子解开,他又去解脚踝上的。全解完了,他把牛筋绳卷好,塞回怀里,又把棉花球揣好。
海峥还是不说话。
海蛟挠了挠头。他其实有点后悔。不是后悔解开绳子,是后悔刚才绑得太认真了。三哥这人他知道,嘴上从来不饶人,可心里是疼他的。上回骗他去国子监,他挨了大哥一顿骂,三哥当晚就偷偷给他带了一只烧鸡,用油纸包着,还温着。上上回骗他去二哥营里挨军棍,三哥第二天就去找了二哥,说“四郎还小,你打轻点”。三哥骗人,但三哥从来不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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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海蛟往海峥那边挪了挪,“你是不是生气了?”
海峥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了:“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敢说。”海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咱俩是亲兄弟,面对面呆在一起,一句话都不说,确实不成体统。但你防我跟防贼一样——绳子、耳塞、随时准备将我打晕,三管齐下。我要是说错一句话,指不定就被你一拳头砸晕。既然这样,我当然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那……那不是怕被你骗吗。”
“行了行了。”海峥摆了摆手,“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骗子不配说话。咱这就回去吧。”
海蛟的脸腾地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哥,其实……你只要不骗人,我也不是不许你说话。”
海峥不说话。
“真的。”海蛟往海峥那边又挪了挪,“你说吧。你就说说直沽港。这一路上我光顾着赶路了,什么都没仔细看。你说说,这直沽港有啥好玩的、有啥稀罕的?你只要不说骗人的话,说啥都行。”
海峥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真想听?”
“真想听。”
“不怕被我骗?”
“就说直沽港,能骗我啥?”
海峥笑了笑。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窗边,重新推开那条缝。码头上的号子声、盐场街的车轮声、茶楼里的吆喝声,混着海风一起涌进来。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不想走了。
不是不怕出事。是他来直沽港,说是游学,其实是想找一个答案:这世上的学问,除了圣贤书和兵法,还有没有别的学问?直沽港的新学,会不会就是那一门让他说不明、道不白,却又一直都在苦苦追寻的学问?
答案还没找到。
他转过身,看着海蛟。
“四郎,你来直沽港这一路上,看见什么了?”
“看见海了。”
“还有呢?”
“还有船。好多船。”
“还有呢?”
“还有……人。好多人。码头上扛大包的、街边摆摊的、茶楼里喝茶的、客栈门口揽客的……人比京城还多。”
“是哩,直沽港的人可真多哟。”海峥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海蛟坐下,“直沽是咱大虞最大的海贸口岸,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儿靠岸。码头上扛大包的一天能挣京城三天的工钱,作坊里的工匠一个月能挣京城两个月的饷。有钱赚,人就往这儿涌。人一多,三教九流就全齐了。”
海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海峥又道:“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越多,江湖越大;人越杂,江湖越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海蛟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在京城,想找个真正的江湖人,得去镖局、去武馆、去诏狱里关押的重犯里找。可在这儿——”海峥指了指窗外,“码头上扛大包的老汉,可能是二十年前名震辽东的马匪;茶楼里嗑瓜子的胖子,可能是金盆洗手的海盗头子;街边卖鱼的老妪,年轻时候说不定是哪个王府里的暗探头子。直沽港,就是离京城最近的江湖。”
海蛟的眼睛亮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如此反复,显然是在做着极为强烈的心理斗争。
最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铜盆,“咣”地敲了一下。
“三哥!”他凑到海峥跟前,压低嗓门,像在密谋一件天大的事,“那咱就在这儿多呆几天。我看看直沽港的江湖,你看看直沽港的学问。咱俩各看各的,谁也没耽误谁。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条件,要是直沽港真出了什么乱子,你得无条件跟我走。不能讲道理,不能讨价还价,不能说‘再呆两天’。”
海峥伸出手,和海蛟击了一掌。
“成交。”
海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把铜盆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三哥,那咱今天去哪儿?”
“先去吃早饭。”
“吃什么?”
“直沽港的虾皮馄饨,你肯定没吃过。”
海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走!”
晨风吹进窗棂,带着码头的咸腥,也带着一丝看不见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