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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吊唁(二)(第1/2页)
就是放榜那天,他骑着马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春风得意马蹄疾,满街的百姓夹道欢呼,彩楼上的女子们将鲜花和香囊抛向新科进士。
这是全体新科进士都要参加的游街活动。
就是在那个彩楼上,他看见了杜若。
她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牡丹花,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手里握着一枝杏花,朝人群里张望了许久,然后用力一掷——
那枝杏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樊义山的怀里。
满街的欢呼声里,樊义山抬起头,看见彩楼上的少女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那时不知道,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的父亲是泾原节度使,不知道她的父亲正需要一个进士女婿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不知道那个笑容的背后,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
等他知道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樊兄。”
令狐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樊义山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棺材的边缘,关节突起。
他松开手,转过身。
令狐曲站在几步之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但他的眼神却像两把刀,锋利、冰冷,带着一种随时可以伤人的戾气。
杜茂源。
“你来了。”杜茂源的声音冷冷的,“我以为你不会来。”
樊义山垂下眼,拱手行了一礼:“杜节使节哀。”
“七娘生前最惦记的就是你。她说等你从令狐家奔丧回来,就让你陪她去城南看桃花。”杜茂源的声音像深井里的水,静静的,却令人闻之,通体生寒。
“你和七娘虽然未完婚,但到底有婚约在身,你应该去给她上柱香。”杜茂源说。
管家杜安已经递了三炷香过来,樊义山恭顺地接过,走到灵位前,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对着灵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重新站定。
“杜节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七娘子是如何遇难的?”
满堂寂静。
杜茂源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语气却依旧不疾不徐:“海上遇匪,船毁人亡。”
“七娘子一介弱女,不知出海作甚?”一旁的令狐曲插话道。
杜茂源向令狐曲看过来,“贤婿,这位是……”
“小婿恩师、令狐先生的郎君。”樊义山道。
杜茂源闻言,目光在令狐曲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牵动,似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月前,他逼婚樊义山,樊义山最终就范,就是为了尽早回去给令狐良奔丧。
“原来是令狐先生的郎君。”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久仰。”
令狐曲还了一礼,神色颇有些高傲。
说起来,令狐一族来头不小。他们老家在敦煌,自令狐先人避乱河西,后整族归附宇文氏,绵延千载,已成关陇豪门。
不过令狐家真正从武将世家变成书香门第,还得追溯到本朝开国之初——族中出了个书生,主持修史,一下子把史家的名头打响了。打那以后,令狐家书香传家,代有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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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令狐良这儿,已是五世孙了,年未弱冠即进士及第,历仕六朝,一度拜相,位极人臣,更将家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只可惜为人刚正,不阿权贵,晚年遭贬黜,但仍以文章节义自持,门生故旧遍天下。
而令狐家从修史那辈起,就跟新兴的进士阶层走得近。到了令狐良这辈,更是跟进士出身的前任宰相、“牛党”的头面人物——牛宗敏交情深厚。
而杜茂源却站队老牌士族“李党”一派,“李党”的核心人物李利民正是牛宗敏的老仇家。
两人的仇怨,说来话长。
当年牛宗敏参加科举,策论考的是时务。他年轻气盛,在卷子里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专门抨击时任宰相——也就是李利民的父亲。说李相爷为相多年,只知道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主考官赞赏他的胆识,将其评为上等。李相爷听闻后极为恼怒,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攻击。他向文帝哭诉,称考试不公,存在舞弊。文帝最终贬谪了相关考官,而牛宗敏也长期不得重用。
文帝驾崩,李相爷过世了,武宗上位后,却重用牛宗敏,将他擢升为宰相,与李利民共立朝堂。
从此,两人针尖对麦芒,朝堂上凡是牛宗敏赞成的,李利民必定反对;牛宗敏举荐的人,李利民必定弹劾。满朝文武被逼着站队,不是牛党就是李党,连皇帝都劝不住。后来,牛宗敏计胜一筹,把李利民排挤出京,贬为边防节度使。
不料,李利民到了边防,却招降了吐蕃守将。这是重大的边防胜利,但牛宗敏却瞒着武宗,强令李利民将降将及百姓送还吐蕃,致使他们全部被杀害,导致朝廷的对外战略无法贯彻,武宗为此,对牛宗敏又产生不满。
于是,武宗又把李利民召回京,试图用“李党”制衡“牛党”。
“李党”崛起后,一雪前耻,大肆报复“牛党”,牛宗敏更是被流放蛮荒之地,但反击之心不死,东山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两党相斗的几十年里,令狐家一直站在“牛党”这边,跟杜家投靠的“李党”一派,那真是水火不容。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樊义山深受令狐家父子恩惠,本应是坚贞的“牛党”追随者,却因与杜若的婚事,而与“李党”有了牵扯。
他夹在恩师与岳丈之间,犹如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绳索上,进不得,退亦不得。
如今好了,杜若遇难,他与杜家的婚事作废,也不必与“李党”再有瓜葛,被“牛党”视为叛徒。
这样想来,樊义山心里倒是轻松多了。
令狐曲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可惜了一个妙龄女子的青春夭寿。
二人不由同时惋惜地看向棺椁。
“七娘虽然走了,但某还有别的女儿,贤婿不必担心,樊杜两家联姻,盟约不改。三月前,两家婚契上原就没有写明,与贤婿成婚的是杜若。”
耳边突然响起杜茂源的声音,樊义山和令狐楚都愣住了。
“七娘,你死得好冤啊!”
妇人夸张的嚎啕声,自外头传进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