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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泰山郡的风雨欲来
等蔡邕轰动一时的登坛开讲结束,时间就已经到了五月。
此时上至郡府县寺,下至豪强百姓,都已经在为夏收做准备了。
去岁种的冬麦已经快要到收获时节,而这是刘备到郡以来,所迎来的第一次丰收,举郡上下都十分重视。
尤其刘备定下了计亩徵税之策,因而田曹丶豪强都在全力厘清今岁的税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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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凡事都经不起较真,这一较真,就让人心惊肉跳。
此时费国境内,豪强大族王氏族长王翮,就心惊肉跳地望着自己族内的典计,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算盘。
这位在费国呼风唤雨十余年的豪强族长,此刻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典计停下动作,他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问道:「如何?张典计算清了没?按那刘备计亩徵税,十五税一之制,今岁我等要缴纳多少田税?我几负责此事,一切可还顺遂?」
典计是为豪强管理帐目的心腹,毕竟豪强产业众多,就是豪强本人也不清楚自己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亩丶租赋,通常就雇有典计负责管理整个庄园的田租收入丶各项开支与钱粮出纳。
以往像他王氏这种豪强大族是根本不在意租赋这些事情的。
他王翮父亲此前为县主簿,乃旧族豪侠,宾客千余家,出为盗贼,入乱吏治。
在这费国县境内就是天!别说县令了,就是郡吏丶太守也素来对他们不敢得罪节制。
可自这泰山太守刘备入郡,那就截然不同了。
天下谁人不知他刘备以武功威震河北,黄巾跨州连郡,黑山百万之众,都被他逐一击破平定。
跟黑山贼百万之众相比,他这区区千余家宾客,的确是不足以为道!
所以郡府一声令下,要田曹清查田亩,他也不敢阻拦!这要换其他太守来,或者按照以往惯例,他早打死那些下来清查的官吏,曝尸荒野了!
可现如今,他只能去尝试贿赂县长和长吏。
县中长吏倒是一如既往,对他包庇有加。
这些地方县吏,早已习惯于优饶豪右,侵刻羸弱,百姓嗟怨。
在他王氏拿出三十万钱收买县吏之后,县吏给他们隐匿了大量田亩。
然而还没等他稍微安心,费国县长吏就被刘玄德一一奏免!
而县中县吏更是纷纷以贪腐被捕,田曹几乎被一网打尽。
然后新上任的行费国县长和那些田曹的吏员便直接捧着计薄上门,一户一户地核对,一亩一亩地丈量,丝毫不讲情面。
所以如今夏收在即,他们这些豪强大族,就必须按新制如实申报田亩丶缴纳田赋。
王翮不敢再隐匿—但他更不敢面对那个真实的数字。
见典计算完就要开口,王翮又觉一阵心口绞痛,连忙抬手止住了他,喘着粗气道:「你先别说。且让我缓一缓。这样,我给你打个比方——比如我那爱犬死了,你千万别劈头便说死了」,会让我承受不住。」
张典计捧着算筹,茫然地点了点头。
王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得先说它在房顶玩耍——让我有个念想。然后再告诉我,一不小心摔了下来,受了重伤。接着再说已经在救治了。最后,才说药石难治,已经死了。这样一步一步来,我有个缓冲,你明白吗?」
张典计连忙重重点头。
王翮这才抚了抚胸口,端起案上的蜜水抿了一口,稍稍缓口气,问道:「那你现在跟我说说,现在族中租赋情况如何,我儿负责此事,可还顺遂?」
张典计看了看族长,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公子,正在房顶玩耍呢。」
王翮顿时一口蜜水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典计,气急败坏地喝道:「张典计!我王家累世待你不薄,视你为心腹,委以阖族帐目之重,富贵与共—你何故咒我爱子!」
张典计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快要急哭了:「族长息怒!族长息怒!非是小人敢咒公子。而是公子他此刻正与蒙山悍匪昌稀勾连,又联络了南武阳大族周氏,正在密谋起兵为乱之事啊!」
王翮听完,只感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身子晃了几晃,亏得身旁侍婢眼疾手快扶住了,才没有当场栽倒在地。
直到过了良久,他才缓过一口气,气得一拍案几,厉声骂道:「这个不肖子!他这是要害死我王氏全族啊!」
「我让他去配合郡府核查田亩丶缴纳税赋,结果他拿着钱粮去勾结昌豨?还要起兵为乱?!」
张典计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然他怎么会直接说公子在屋顶呢?
那刘玄德是什么人?威震河朔,屡次大败百万贼寇。
公子一个恣意豪强,也敢跟他对峙疆场?
王翮此时只感觉整个人都要炸裂了,声嘶力竭地大吼道:「这不肖子在哪?去把他给我唤来!立刻!马上!」
不消片刻,一名年轻人便被带进了堂中,正是王翻嫡子王度!
他年约二十出头,生得颇有姿容,但眉宇间却满是桀骜不驯之色。
大步进入堂中后,便见父亲脸色铁青,而张典计跪伏于地,便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怒视了一眼张典计,重哼一声,喝道:「之后再给你这老奴算帐!」
王翮劈头便骂:「逆子!张典计世代为我王氏忠臣,岂是你一黄口小儿能够轻侮?还不速速赔礼谢罪?」
「还有你乾的那好事!我让你去配合郡府缴税,你竟敢勾结昌豨丶联络周氏,密谋为乱你是嫌我王氏死得不够快吗?」
王度却全然没有服软的打算,他年轻气盛,桀骜不驯。
猛地一拂袖,指着奉高方向,义愤填膺:「我王氏在费国扎根多少年了?自祖父起便是县中主薄,旧族豪侠,宾客千余家!出则联骑蔽道,入则高朋满座,莫说这费县,便是整个泰山郡,谁不敬我王氏三分?」
「可那刘玄德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太守,赴任至今已有半年,非但不曾登门拜访,反倒一纸公文便要我们如实申报田亩丶全额缴纳赋税。他视我王氏为何物?视我王氏数代经营为何物?」
「父亲!你可知他轻慢我等到了何等地步?不仅不上门拜访,甚至连个使者都不派,便直接让田曹的吏员捧着计薄登门丈量田亩。那些田曹小吏不过百石之秩,到我王氏庄园竟敢昂首直入,状若无物!」
他冷笑一声:「现在整个费县谁不传为笑柄?说昔日威震一方的王氏,如今被一外来太守呼来喝去,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撑不住了,连带着我们这些年轻一辈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但若只是为意气之争,我也还不至于跟他鱼死网破。可父亲,您可知道按他的税赋之法,我王家今年要缴纳多少钱粮?族中田亩七百六十顷,按十五税一,仅田税就要缴纳粟米一万三千斛!」
「一万三千解啊父亲!这还不算宾客的赋税!我们家宾客千余家,按新制皆需编入户籍更赋每年三百钱,仅此一项便要缴纳三十万钱!还有口赋与算赋,宾客的赋税郡府要我们代缴其半,又是二十余万钱!」
「这样算下来,他刘玄德治郡一年,我王家便要损粮一万三千斛,折钱近五十万!若再加上租赋和徭役,那就是接近百万钱的损失!」
他猛地一挥袖,几乎是在咆哮,「百万钱!父亲,这如何能忍!」
王翮听完,也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这百万钱可都是平白无故的损失啊!
王氏虽是大族,可是开销用度也多,一年也攒不下几百万钱。
这一下就被郡府征走百万钱,也难怪他儿子要挺而走险!
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那年轻一辈,未曾经历波折,如何能忍?
但他可是历经过无数的风风雨雨了,见过豪强大族显赫一时,广厦千间,也见过名士豪杰一朝被打入尘埃,满门抄斩。
所以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一时显赫算不得什么,只有稳重持久,才是一个豪强大族的根本。
见儿子如此跋扈刚强,他不得不苦口婆心劝道:「我知我儿性情刚烈,有不可犯之节。为父年轻时,又何尝不是这般意气风发,目无余子。
「但那可是刘玄德啊!」
「那是汉室贵胄,海内名士。郑玄公亲许以孙吴之略,颜曾之节」。朝中公卿车骑将军丶尚书令等更是对其盛赞不已,言其明见万里,有先贤之风。这等人早已孚天下士林之望,岂是你我能够撼动的。」
「更兼其文韬武略,无一不是冠世之才。其自涿郡起兵以来,攻必克丶战必胜,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
「黄巾百万之众,被他打得土崩瓦解;黑山十余部渠帅,无一人能当其兵锋。投杯而贼虏震恐,负甲而群寇辟易一他那威震河朔之名,可就是他这两次大破百万叛众,一战一战打出来的啊!」
见儿子依旧不服气,他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儿子臂膀:「那远的先不说。你且看看他到泰山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奉高胡氏,梁甫申氏,盘根错节数十年的豪强,他下手铲除时可曾犹豫过半分?如今早已抄家灭门,昔日宾客盈门的豪强今复何在!」
「泰山积年悍匪,闻他兵至,或降或逃,莫有敢撄其锋者。这些哪个不是一时豪杰,但在其兵锋之前,皆是狼奔豕突!而就凭你和昌稀那点乌合之众,也想与他抗衡?那不是刚烈,是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他望着儿子,舔犊情深,缓缓说道:「儿啊,为父老了。没有那么多雄心壮志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那刘玄德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太守。太守能当几年?三年?五年?他终究是要走的。等他走了,这泰山郡还是我们的泰山郡。」
「到时候你想怎么着都行,为父绝不管你。可现在,你万万不能冲动。他要田赋,我们给他便是。他要徭役,我们应了便是。钱粮再贵,也比不上人命值钱。百万钱虽多,可只要人还在,迟早能赚回来。」
「你此刻千万莫做傻事啊!」
但王度此时哪里听得下去,父亲的苦口婆心,在他眼里不过是老妪之状!父亲的沉稳持重,也不过是老弱腐朽。
他双眼里都是野心燃烧的火焰,怒道:「父亲!这口恶气,你能忍,我不能忍!若真是这般熬走了刘备,岂不是坐实了我等惧怕他之名?」
「如今郡内鼎沸,豪强大族对刘玄德施政不满者,比比皆是。」
「南武阳周氏丶盖县葛氏丶南城王氏,皆与我等同气连枝!蒙山昌豨丶尹礼更是骁勇冠于郡县,手中精兵不下两千。只要我们率先举旗,泰山十二县那些被刘备打压的豪强大族必然群起响应。届时里应外合,何愁不能将刘备逐出泰山!」
「到时候我等非但不用缴纳税赋,便是新任太守,也不敢对我等不敬。这泰山郡就真是我等天下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慷慨激昂:「父亲!刘玄德当初在冀州,不过是一介白身,投附于卢植麾下,方有今日之贵。他能成事,我为何不能?他能率义兵讨贼,我为何不能聚豪杰自保?」
「那刘玄德不过织席贩履之徒,我王氏豪侠累世,英雄辈出,岂能久居人下?凭什么要向他卑躬屈膝?」
王翮看着儿子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叹息一声:「果然是年轻人啊。遇事只想着光鲜的那一面,却从不计较最坏的结果。」
「你只盘算着驱逐了刘玄德之后如何威风八面,如何扬眉吐气,却从没想过——万一事败了呢?谁来救我王氏满门百余口的性命?」
「我儿啊,为父虽然不是什么当世豪杰,也曾经读过几本兵书。《孙子》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古之名将用兵,尚且要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去寻找敌人的破绽。」
「你可曾想过,你这一步踏出去,便是踏进了刀山火海一万一事有不谐,你拿什么自保?拿什么脱身?」
王度听完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昂首挺胸,嘴角浮现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父亲,你以为我只是一介莽夫,只会意气用事吗?我岂能不想万一失败的后果?正是因为我反覆想过了,所以才决定联结豪杰,倡义兵而共进退!」
「泰山郡地处青丶徐丶兖丶豫四州之交,一旦事有不顺,南武阳周氏可以退入鲁国,盖县葛氏可以退入齐国,南城王氏可以退入彭城。我费国距离琅琊郡界不过数十里,亦随时可以退入琅琊!」
「他刘备不过是泰山太守,按汉制太守不得擅离郡境,他纵然有千军万马,又能奈我何?」
「更何况,这里还有蒙山为险,那昌豨在蒙山经营多年,山中寨堡相连,暗道纵横,退可据山自守,进可抄掠诸县。」
「父亲,我们依托于此,据险而守,这不叫铤而走险,这叫进退有据。只要我等联结一心,守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