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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一诺千金(第2/2页)
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没有鲜艳的摆件,没有热闹的烟火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连空气都带着一丝沉静的压抑。
赵铁生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客厅正墙上。
最醒目、最庄严、最居中的位置,挂着一张大大的黑白遗像,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正是宋佳音的父亲,那位含冤牺牲的老警察。
一身旧式公安警服,帽徽是老款样式,眼神刚毅,正气凛然,目光沉稳坦荡,仿佛穿透相框,静静看着客厅里的一切,看着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家,看着他受了十年委屈的女儿。
相框下方,摆着一张小小的实木方桌,也是老式款式,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相框,都擦得一尘不染。
有宋佳音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照片,笑容灿烂;有她父母年轻时的合影,郎才女貌,满眼温柔;有一家人的全家福,画面温馨,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最中间、最显眼、最靠近遗像的位置,放着一张年轻男人的证件照。
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庄严的国徽之下,眉眼俊朗,笑得干净灿烂,意气风发,眼里有光,是最好的年纪,最纯粹的少年模样。
是宋佳明。
宋佳音失踪了三年、生死未卜的亲弟弟。
赵铁生站在相框前,目光静静落在照片上,一动不动。
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军装,一模一样的国徽,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一模一样的意气风发。
和他的亲弟弟赵铁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是同一批入伍的兵,同一批踏入边境的兵,同一批,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彻底走散、生死相隔的兵。
一个活下来,满身伤痕,归隐市井,藏起所有锋芒,守着一家面馆,苟活三年。
一个失踪,杳无音信,被打上“叛变”的标签,困在界碑那头的黑暗地狱里,生死不明,受尽非议。
赵铁生看着照片里少年灿烂的笑脸,下颌线微微绷紧,心底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呼吸微微一滞。
三年了,他从来不敢看这样的照片,不敢想起自己的弟弟。
宋佳音轻轻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没有靠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目光也落在弟弟的照片上,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的沙哑、痛苦、思念,却没有崩溃,没有落泪,依旧稳得惊人。
“赵老板,你看。”
“我弟弟,和你弟弟赵铁军,一样大。”
赵铁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缓缓开口:“我知道。”
“他们是同一批入伍,同一批去边境,一个连队,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吃苦的战友。”
“我知道。”
宋佳音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轻轻拿起弟弟的相框,用指腹,轻轻、慢慢地擦拭着玻璃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像是在抚摸弟弟真实的脸庞,像是怕惊扰了照片里的少年。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久到晚风从窗外吹过,带来一阵寒意,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三年,日日夜夜折磨她、让她彻夜难眠的话。
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
“赵老板。”
“你说。”
“他们两个,还能回来吗?”
“还能回到这条街上,回到这个家里,回到我们身边吗?”
赵铁生站在她身边,看着相框里年轻的笑脸,眼前瞬间闪过弟弟赵铁军的模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过了十几秒。
最终,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痛苦,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给了她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个执念。
“能。”
“一定能。”
“只要我们还在这里,还没放弃,还在等,还在找,还没有倒下。”
“他们就一定能回来。”
宋佳音的眼眶,瞬间通红,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在眼底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憋了回去,没有落下一滴。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眼底,轻轻将相框放回原位,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声音平稳。
“饭菜都做好了,我们上桌吧。”
赵铁生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墙面、地面,没有一丝油污,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四道菜,全部用保鲜膜细心封好,还留着温热的温度,香气淡淡的,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令青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简单的鸡蛋汤。
菜色简单,数量不多,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名贵食材,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可每一道菜,都透着十足的用心,十足的诚意。
赵铁生的目光,落在那盘红烧肉上。
肉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刀功明显生疏,边缘的糖色,炒得微微发焦发黑,看得出来,翻炒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糖色炒糊了一点,卖相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粗糙。
可赵铁生太清楚了。
宋佳音是刑警队长,一辈子出警、办案、写笔录、蹲守现场、抓捕嫌疑人,双手拿惯了手枪、笔录本、手铐、警棍,一辈子在刀尖上行走,从来没有拿过锅铲,从来没有做过一顿饭,从来没有为了谁,洗手作羹汤。
为了这顿家宴,为了请他吃这顿饭,为了跟他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为了托付自己全部的希望。
她一点点学,一次次试,炒糊了一遍又一遍,倒掉了一盘又一盘,浪费了无数食材,熬了无数时间,才终于做出这一盘,不算好看、不算完美、却用尽了她全部心意、全部温柔的红烧肉。
这不是一盘菜。
是一个姐姐,十年的执念,全部的托付。
赵铁生站在厨房门口,心底微微一揪,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压过了所有的沉重与刺痛。
宋佳音回头看到他的目光,微微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窘迫,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都是我第一次做,手艺不好,卖相也一般,你别嫌弃,凑合吃一口。”
赵铁生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真诚,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客套:“不会。”
“有心,就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两人在小小的方桌前面对面坐下。
桌子很小,距离很近,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没有一丝局促。
宋佳音拿起赵铁生带来的米酒,打开瓶盖,清亮微黄的酒液,带着淡淡的糯米香气,缓缓注入玻璃杯里。
没有名贵的酒杯,就是最普通的家用透明玻璃杯,洗得干干净净,满满倒了两杯,酒液平齐,不多不少。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抬起头,直视着赵铁生,眼神认真而郑重,坦荡而真诚,没有一丝躲闪。
“赵老板。”
“这第一杯酒,我敬你。”
“谢谢你。”
赵铁生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干净利落。
“谢我什么?”
宋佳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哽咽,很快被她压下,字字清晰:“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不堪的旧事,那些别人都不愿听的委屈。”
“谢谢你,愿意帮我查我弟弟的下落,查我父亲的死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疯子。”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疯疯癫癫、揪着十年旧案不放、固执己见的警察。”
赵铁生没有多说客套话,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淡淡说了四个字,沉稳有力。
“分内之事。”
两人同时仰头,喝下一口米酒。
酒液入口,绵软清甜,带着浓郁的糯米香气,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温润柔和,不辣喉,不刺鼻,尾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辣,瞬间暖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疲惫、苦涩、煎熬与寒意。
一口酒下肚,两人之间的陌生感、拘谨感,瞬间消散了很多。
宋佳音放下酒杯,拿起手边的公筷,夹了一大块最软烂的红烧肉,轻轻放进赵铁生面前的碗里,动作轻柔,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你尝尝看。”
“试一下,能不能入口。”
赵铁生没有推辞,低头,轻轻咬下一口肉块。
炖得软烂至极,入口即化,瘦肉不柴,肥肉不腻,酱香浓郁,只是糖色炒糊了一点点,尾调带着一丝微苦,却丝毫不影响口感。
可这点微苦,和这道菜里藏着的十年心意、三年执念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赵铁生慢慢嚼着,细细品味,缓缓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宋佳音,眼神认真,语气真诚,没有一丝客套。
“好吃。”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宋佳音看着他,紧绷了一整晚、一整年、整整十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是面对同事和嫌疑人的职业假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释然的、轻松的笑。
笑着笑着,眼角就泛起了湿润的水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死死咬着牙,没有掉下来,没有露出一丝脆弱。
她低下头,给自己也夹了一小块肉,小口小口地咬着,嚼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仿佛在咽下这十年,所有的痛苦、委屈、执念、煎熬、孤独与无助。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晚风轻轻吹过的声响。
宋佳音再次抬起头,放下筷子,看着赵铁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收起了所有的脆弱与柔和。
她不再绕弯子,不再铺垫情绪,不再隐藏心事,直接开口,说出了今天请他过来的真正目的,说出了她十年的执念。
“赵老板。”
赵铁生应声,声音平稳:“嗯。”
“我弟弟宋佳明的事。”
“我想请你,帮我到底。”
赵铁生看着她,平静地问,没有一丝惊讶:“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宋佳音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犹豫。
“帮我找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铁生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愿意,不是不敢,是太清楚,这六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踏入怎样的地狱,面对怎样的凶险。
他看着宋佳音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强忍着泪水、却眼神坚定的模样,一字一句,把最残酷、最真实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不骗她,不瞒她,不哄她。
“宋队长,我不瞒你。”
“你弟弟现在,人在金三角。”
宋佳音点头,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真相:“我知道。”
“他在当地最大的黑恶势力头目,魔头龙哥的手下做事,是龙哥身边的人。”
“我知道。”
“三年时间,在那种人间地狱里摸爬滚打,在毒窝、血腥、厮杀里过日子,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穿着军装、站在国徽下笑的干净少年了。”
“他可能变了,可能手上沾了血,可能彻底沉沦,可能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落下。
宋佳音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两滴,三滴,顺着下颌线,滴在桌沿上,碎成一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没有抬手去擦,没有哭出声,没有崩溃,没有失态,就任由眼泪静静流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赵铁生,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没有半分退缩。
那是一种,心已经碎了,却依旧不肯弯下脊梁、不肯放弃希望的倔强。
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哭腔,却依旧坚定,字字铿锵,没有半分动摇。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所有人都跟我说,他叛变了,他死了,他回不来了,让我放下,让我别再找了,让我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我是他姐姐。”
“我只有这一个弟弟,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不管他是生是死,不管他在那边做了什么,不管他是对是错。”
“我都要找到他。”
“我要亲口问他一句。”
“当年为什么要走。”
“这些年,过得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