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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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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第1/2页)
    第五章脏水
    流言是从一个寻常的周二开始发酵的。
    那天早自习,姜棠屿走进教室的时候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剑拔弩张——朗读声照常响着,值日生照常在擦黑板,周蔓照常趴在桌上抄昨晚忘写的英语作业。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电流,像夏日暴雨前低垂的云层,还没有雷声,但所有人都知道要来了。
    她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是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像拼图的碎片——“钱丢了……”“……一千多块……”“就放在抽屉里,体育课回来就没了……”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轻得像针尖划过玻璃:“有人说是他拿的。”
    不必说是谁。
    姜棠屿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已经飞向了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孟贺在,低着头看书,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刘海遮住眉眼。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种“看不出异常”本身就是异常。
    这个世界对他从来不友好。不友好的意思是,当一盆脏水泼过来的时候,没有人会先问“是不是你”——因为所有人都默认,脏水就应该是他的。
    姜棠屿坐到自己座位上,周蔓立刻凑过来,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声音压到最低:“棠屿,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四班的刘洋,就是之前被孟贺按在墙上那个——昨天体育课的时候,他放在教室抽屉里的一千二百块钱不见了。”周蔓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传递秘密的兴奋,“他说那天只有一个人没上体育课。你知道是谁。”
    姜棠屿把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平,但周蔓注意到她翻书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所以呢,”姜棠屿说,“他有证据吗。”
    “他说有人看见孟贺午休的时候从四班教室门口经过。”
    “从门口经过就是偷东西?那我每天从办公室门口经过,我是不是偷了陈老师的教案。”
    周蔓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去:“我又不是说他偷的,我这不是转述嘛。”
    姜棠屿没再说话。她翻开英语课本,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一个字母都读不进去。她想起上周在河堤边,孟贺说“这一次算轻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父亲的暴力当成某种可量化的数据。那时候她只觉得心疼。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他对污名也早已习惯了。那些不需要证据的指控、不需要审判的定罪,和那些从楼梯上丢下来的书包一样,都是“轻的”。
    早自习还没结束,事情就开始发酵了。
    第二节下课后,四班的几个人出现在高二三班门口。领头的是刘洋本人,一米八的大个子,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的潮牌卫衣。他家在县城开了两家建材店,是那种在学生时代就因为“家里有点钱”而自动获得某种话语权的人。
    “孟贺呢?”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教室里零散的同学,直接锁定最后一排角落,“出来一下。”
    孟贺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手指按在课本边缘,继续看他的书,像是门口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
    刘洋的脸色变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无视,对一个习惯了被捧着的男生来说,是比被打一顿更难以忍受的羞辱。他三步并两步走进教室,一巴掌拍在孟贺的课桌上。课本震了一下,笔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弹跳声,“啪”地摔到姜棠屿椅子腿旁边。
    “我跟你说话呢。”
    孟贺抬起头。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握拳,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刘洋。姜棠屿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是那种她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看到过的神态——隔着一层玻璃看人,把一切拒之门外。
    但这一次,玻璃上有了一道新的裂纹。他嘴角那道才结痂的伤口还在,是周五那场冲突留下的痕迹,被正好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照得分外清晰。
    刘洋显然看到了那道伤,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厌恶,还带了一点居高临下的嫌弃:“你还真能装,从小偷家出来的,果然——”
    他的话音在“果然”后面顿住了。让他顿住的,不是有人拦住了他,而是一个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捡那支滚落的笔。
    姜棠屿站起来,把笔放在孟贺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刘洋。
    两个班级的人在门口围了一小圈,走廊上还有路过的同学停下来看热闹。姜棠屿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和那天食堂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腿抖。
    “你说他偷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证据吗。”
    刘洋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半路杀出来。在他的预设里,他来找孟贺,孟贺要么打他要么认怂,不管哪种结局都不会有人站出来为一个“怪人”说话。可这个转学不到一个月的女的,怎么哪儿都有她。
    “当然有,”刘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桌上一拍,“他手机里有钱吧?孟贺,你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短信看看余额。你这种连饭都快吃不起的人,哪来的钱充话费?”
    孟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是一个手机充电器,被摔裂了一个角,用黑色胶布缠着。不是他的。但姜棠屿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个她不想读到的信息:他知道这是什么,甚至,他知道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仍然没有解释。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一座结了冰的湖。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怎么不说话?”“心里有鬼呗。”“听说他爸就是个酒鬼,那种人家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一千二百块,够他活多久了。”
    姜棠屿垂下眼睛,看到孟贺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背上图书馆擦伤的旧痕已经淡了,手腕上被绳子勒过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那只手没有握拳,也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按着课本的封面。但她注意到,他压住的那个位置,是课本下面露出的一截旧笔记本——那个角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墨水,不是颜料。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个位置。
    “刘洋你够了。”周蔓突然站起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往桌上一放,音量拔高了八度,“我真服了,你这么大个子拦在人家班门口闹,不去找老师不去查监控,就凭着主观臆断指鼻子骂人,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我们班没监控。”刘洋说,“教室监控坏了两个星期了。”
    “那你不就是死无对证?”
    “用不着监控。除了他还能有谁?全校谁不知道他家——”刘洋住了口,但那个停顿充满了暗示性的恶意。
    “他家什么?”姜棠屿问。很轻,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紧绷。
    刘洋没有再往下说,大概是被这两个女生的阵仗吓到了。他看了一眼孟贺,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人,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比谩骂更难听——是轻蔑,是不屑,是“你这种人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算了,当我倒霉。反正一千二也不多,就当喂了狗。但你记住,孟贺。”他退后两步,用食指点了点那个人,又点了点姜棠屿,“你记住。”
    然后他走了。围观的人慢慢散去。教室里的空气却并没有复原,像是被搅浑的池塘,浑浊还在水里蔓延。几个人经过孟贺座位旁边的时候故意绕开了一大圈,像是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姜棠屿在孟贺座位旁站了很久。她想说什么,但他从她手里拿回了那支笔以后,就再也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对她说“谢谢”或者“你走吧”。他只是翻开课本,继续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种沉默比刘洋的谩骂更让她难受。因为刘洋的谩骂是吼出来的,是脏水,一看就是脏的。而他的沉默,是把脏水全都咽下去,然后对所有人说:我不配被澄清。
    午休的铃响了以后,姜棠屿没有去图书馆。
    她去了四班。
    四班在走廊另一头,教室格局和三班差不多,只是黑板上方的国旗贴纸多了一道翘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擦黑板。姜棠屿看到她胸牌上的名字:何晓文,四班学习委员。
    “不好意思,我找一下你们班主任。”姜棠屿站在门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来办正事的。
    “班主任不在,去开会了。”何晓文推了推眼镜,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三班的那个转学生吧?刚才是你在我们班门口——”
    “是我。”姜棠屿走进教室,开门见山,“刘洋的钱是什么时候丢的?”
    何晓文犹豫了一下。学习委员的职责让她不知道该不该把班级的丑闻告诉外人,但姜棠屿的表情让她觉得这个女生不是来八卦的。“昨天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她最终说,“他放在书包里的,书包在抽屉里。体育课下课回来就发现钱没了。”
    “谁跟他一起上的体育课?”
    “全班都上了啊。”
    “所有人都上了?”
    何晓文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哦,有一个没上。林嘉仪请了假,说肚子疼,去医务室了。但她是女生啊,而且她家里又不缺钱——”
    “那除了请假的人呢?有没有人上课中途离开过?”
    何晓文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中途离开过的……不止一个人,”她压低声音,“体育课是马老师带,他管得松,男生去打篮球的中途去小卖部买水很正常。但是刘洋说有人中途离开以后就没回来,一直到下课才出现。而且那个人不是我们班的,是在操场边上坐着看书,后来就不见了。”
    “是孟贺?”姜棠屿的声音很稳。
    何晓文点了点头,然后马上补充:“但我不觉得是他偷的。”
    姜棠屿抬起头。
    “我跟他初中就是同学,”何晓文说,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他那时候不这样。初一的时候他成绩好,人也正常,虽然不是那种很能聊的,但至少问他题目他会教。后来初二下学期他妈出事,他才开始不说话的。但他从来不拿别人东西。有一次我文具盒掉地上摔开了,笔滚了一地,他帮我一枝一枝捡起来,他自己不买彩笔,只有黑色,但还专门帮我挑出那几枝彩色的放在盒子里。我不是帮他说话,”她加重了语气,“我只是觉得,刘洋那种人,他自己把钱花光了不敢跟家里交代就赖给别人。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
    姜棠屿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刘洋把那个摔裂的充电器拍在桌上的动作,想起孟贺看到那个充电器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某种微妙的、被触碰到了什么的沉默。那个充电器的主人是孟贺。但那个东西出现在刘洋手里的时机,不是偶然。
    “刘洋是不是跟孟贺有过节?”
    何晓文犹豫了一下,最终压低声音:“不只是按在墙上那一次。去年元旦晚会,刘洋当着全年级的面学孟贺说话,把一瓶水倒在他头上。你知道孟贺什么反应吗?他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站着让水顺着脸流。后来他自己去操场坐到天黑。”
    姜棠屿感觉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说:“体育课中间离开的人,除了孟贺,还有谁?”
    “刘洋自己是其中一波。他们半场休息时去了小卖部,好几个人可以作证。”何晓文说,“还有一个,我看见的——许峰。你们三班的许峰,他跟刘洋是一块的,但他中途离开的时间最长。”
    许峰。姜棠屿的后排,那个第一天就说孟贺“脑子不正常”、在食堂阴阳怪气说“有人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男生。她知道他和刘洋混一个圈子,但她没想到他会牵扯进这件事里。
    “谢谢你。”姜棠屿站起来,“你跟我说这些,不怕被班里人说闲话?”
    何晓文推了推眼镜,笑了,有一点腼腆,但很认真:“说实话怕。但我更怕冤枉错人。我妈是派出所的,教过我一句话——没有证据的怀疑叫猜测,有证据的怀疑才叫调查。他们都还在猜测,就认定是人家偷的。我说出来只是想让你知道。”
    姜棠屿走出四班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凉。秋天了,梧桐叶子从窗户飘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被路过的学生踩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在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从目睹流言发酵的全过程里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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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目前为止,所有指向孟贺的指控都是间接的。他出现在了操场边缘;他中途离开了;他没有参加集体活动。但是没有人在意一件事——他有没有被看见进入四班教室?他手里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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