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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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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第1/2页)
    第二章天台上的橘子海
    那之后,姜棠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跟踪狂。
    不是那种变态的跟踪。她只是——开始注意孟贺出现的所有时间和地点。早自习他永远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低着头从后门进来,坐下,翻书,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午休他不去食堂,要么在图书馆,要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下午放学他走得最晚,等所有人都吵吵嚷嚷地离开了,他才背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一个人沿着操场最边缘的甬道离开。
    没有人等他,他也不等任何人。
    姜棠屿把这些观察记在心里,像在收集一组无人知晓的数据。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图书馆里那个橘子,也没有把那张便签纸给任何人看。它被她夹在日记本的第一页,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关灯,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十七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省城的学校里也不是没有男生追过她,有送早餐的,有在运动会广播里念她名字的,有在QQ上发长段长段表白的。她全都礼貌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没感觉。那时候她觉得“一见钟情”是小说里编出来的鬼话,人怎么可能第一眼就喜欢上另一个人呢?
    但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九月二十日,星期三。天气晴。
    姜棠屿转学后的第六天,她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高二三班的体育课排在上午最后一节,和隔壁四班一起上。体育老师姓马,是个嗓门极大的退伍军人,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之后就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一哄而散去抢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周蔓拉着姜棠屿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分给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姜棠屿的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操场边缘飘——孟贺没有跟任何人一起打球,他一个人坐在操场最远处那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在看什么?”周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是他?”
    姜棠屿立刻收回视线:“没有,我就随便看看。”
    周蔓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棠屿,你是不是对孟贺有意思?”
    “没有!”
    “脸都红了还没没有。”周蔓一副“我懂”的表情,但很快就换上了认真脸,“不过我劝你真的别。不是说他不好——好吧,他确实不太正常。你知道吗,上学期三班的刘洋就是好奇去翻了一下他的桌子,被他直接按在墙上。刘洋一米八的大个子,愣是动不了。后来教导主任都来了,他在办公室站了俩小时,一句话没说,就是不说为什么动手。”
    姜棠屿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在想那天图书馆里他吃橘子时的样子——很慢,很安静,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小动物。
    “而且,”周蔓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他爸好像有问题。我听住他们家那片的人说,他爸喝酒,喝完了就砸东西。有一年半夜还惊动了派出所。后来他妈死了,他爸就更疯,三天两头不在家,也不给他钱。他好像是一直靠奖学金活的。”
    奖学金。
    姜棠屿想起来,教室里贴的那张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单。第一名的位置,写的确实是孟贺的名字,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三十分。
    “所以他根本不是大家说的疯子,”姜棠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只是……”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不是可怜,不是同情,那种情绪更复杂,像是某种钝钝的难过,闷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只是什么?”
    “只是过得不太好。”
    周蔓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沉默了好几秒,才叹了口气:“行吧,你说得对。”
    下课铃响了。体育课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往食堂走。姜棠屿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习惯性地往操场尽头看了一眼——长椅已经空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食堂在教学楼的另一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一楼主食,二楼小炒,味道算不上多好,但胜在便宜。姜棠屿跟在周蔓后面排队打饭,端着餐盘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了一个空位。
    然后她看见了孟贺。
    他坐在靠墙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面前只放了一个馒头和一碗免费的蛋花汤。周围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只有他那一桌空荡荡的,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围墙隔离开来。从他旁边经过的人都自动绕开了半米,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坐过去。
    他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咀嚼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桌面某处,看不出任何情绪。周围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像是在一座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吃这顿饭。
    姜棠屿端着餐盘站了三秒钟。
    “棠屿?”周蔓在后面叫她,“你在看什么——欸,你去哪儿?”
    她已经走过去了。
    姜棠屿端着餐盘穿过人群,脚步比自己的心跳还快。她在孟贺对面的位置站定,把餐盘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周围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惊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隔壁桌的几个女生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看过来,其中一个用筷子指着她,小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孟贺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认出她的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喜,更接近于某种警惕和困惑的混合体。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馒头的指节泛了白。
    “这里没人坐吧?”姜棠屿把声音放得很轻松,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姜棠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放在他面前的空盘子里。“请你吃。”
    孟贺低头看着那块肉,没有动。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密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还有人干脆放下筷子等着看戏。姜棠屿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但她硬撑着没有站起来逃跑,只是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假装自己完全不在意。
    “我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姜棠屿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把视线收了回去,正在继续吃手里的馒头。那块红烧肉原封不动地躺在盘子里,像某种尴尬的证物。
    “你认识我,”她说,“我昨天在图书馆给了你一个橘子。”
    他不说话。
    “你还跟我说了谢谢。”
    他还是不说话。
    “你还画了一个橘子给我。”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顿。
    但姜棠屿看到了。
    “拿走。”他说。
    “什么?”
    “肉,拿走。”
    “你吃了我就拿走。”
    这一句出口的时候,姜棠屿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性格从来不是这样的。在家里她是听话的女儿,在学校她是乖巧的学生,在朋友面前她是好脾气的那一个。此刻却坐在食堂里,当着半个年级的面,跟一个传闻中“不正常”的男生死磕一块红烧肉。
    孟贺终于重新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近距离下看,比她记忆中更黑、更深。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茫然,好像他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明白一个刚转学六天的陌生女生为什么非要坐到他旁边、跟他说话。
    这块红烧肉对他而言,不是食物。是一个无法归类的、陌生的信号。
    “你以后不要坐这里。”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他说完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回收处。碗筷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他倒掉了只喝了两口的蛋花汤,把空碗摞在回收台上,然后推开食堂的玻璃门,消失在正午刺眼的白光里。
    留下姜棠屿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他碰都没碰的那块红烧肉,和满食堂意味深长的目光。
    “啧啧啧。”隔壁桌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有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啊。”
    姜棠屿没有转头,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她后排的一个男生,叫许峰。就是第一天在后面议论孟贺“脑子不正常”的那群人里的一个。
    “许峰你闭嘴。”周蔓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姜棠屿旁边,冲着那边翻了个白眼,“人家爱坐哪儿坐哪儿,食堂是你家开的?”
    许峰耸了耸肩,没再说下去,但那个表情明明白白写着“狗咬吕洞宾”五个大字。
    “你没事吧?”周蔓小声问。
    姜棠屿摇了摇头,夹起那块被拒绝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已经有点凉了,酱油味很重,咸得发苦。她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大概可以入选本年度最蠢行为大赏。
    但她不后悔。
    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餐盘倾斜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校服袖口被扯动了一下,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
    上面有一道新的伤痕。
    不是擦伤,是勒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捆过,皮肤上留下了青紫色的印记。和那天在图书馆时他手背上的擦伤不一样,这一次更严重,更新鲜,边缘还带着没消退的红肿。
    他把袖子拉下来了。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姜棠屿看见了。
    “周蔓,我问你一件事。”
    “嗯?”
    “孟贺他家……住哪儿?”
    周蔓差点把饭喷出来:“你不是吧?人家刚当面拒绝你,你就要打上门去?”
    “不是,我是想问……”
    “我不知道,”周蔓摆了摆手,“真不知道。他就跟个幽灵似的,谁都不知道他放学以后去哪儿、周末干什么。有人说是住城东那片老居民区,但具体哪儿没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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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棠屿没再问下去。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神不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橘子,然后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翻了一页盖住。
    放学后她刻意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班主任找她谈了转学后的一些表格需要补填,她在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等她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吊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弯腰去拿抽屉里的书包。
    然后顿住了。
    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橘子。
    和上次她给他的那个差不多大,但品种不一样,皮更薄,颜色更浅,是那种偏亮的橘黄。橘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便签纸。
    姜棠屿把纸展开。
    是他的字迹。和“谢谢”那两个字一样的笔迹,冷而克制,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棱角。但这次写的不是谢谢。
    纸上写着两行字:
    “不要再来找我。”
    “肉很好吃。别浪费。”
    姜棠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蓝。然后她做出了一件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她把便签纸翻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两行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道:
    “不用谢。”
    “明天我还坐那里。”
    她没有机会把这张便签纸给他。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她只是把纸折好,和橘子一起放进了书包,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空无一人。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有了第一颗星星,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而咸的气息。
    她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尽头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那张长椅还在那里。空荡荡的。旁边的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
    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他站在食堂门口的那一瞬间——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散。他说“因为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一个已经放弃了对任何人抱有期待的大人。
    姜棠屿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海边,她在沙滩上捡到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贝壳很漂亮,螺旋形的花纹,浅橙色的光泽,但壳上有一道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边缘。
    父亲说,这种贝壳活不长。
    她舍不得扔,把它放在小桶里带回了家。过了几天,贝壳发出难闻的味道,母亲说死了的东西不能留,趁她上学的时候扔掉了。她哭了很久。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越是喜欢的东西,越留不住。
    而此刻,站在十七岁的秋夜里,她忽然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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