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
徒单静把金钗攥在手里,钗尖对着自己胸口,抵在嫁衣上就是一个凹坑。
她吸了口气,轻声唱道:
“旧约春风误少年,当时执性自相牵。
从今泉下无归路,不复逢君向炊烟。”
声落,长叹一声,手上猛地用力,金钗齐根没入。
徒单静身子一颤,嘴角溢出鲜血来,顺着下巴滴到嫁衣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滩血,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爹!好女怎么能事二夫呢?不能的,从来都不能的!”
说完身子一歪,从凳子上滑下来,侧躺在地上,大红嫁衣铺了一地,散开的长发盖住了半边脸,再无动静。
却说城北大营这边,徒单山熊跟完颜飒马拼了不知多少碗酒,冷风从营门外灌进来一吹,他晃了晃脑袋,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拍大腿站起来:“韩王殿下,容我去失陪一刻!”
完颜飒马大笑,指着他的鼻子道:“怎么着?人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要上茅房?快去快去,回来咱们再喝!”
徒单山熊也不解释,拱了拱手便匆匆往外走。
出了北大营,冷风扑面,酒意散了两分,脑子清楚了些。
刚一出来,墙角暗影里便有人影跟上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徒单山熊知道是韩王的人,也不拆穿,沿着大街往前走。
上京城的大街空空荡荡,两边店铺十间关了八间,门板上贴着发黄的告示,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头绕回北头,愣是没见着一个卖糖葫芦的。
一路走来,他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多日的压力骤然一松,总觉得心里没招没落的,脚底下发虚,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徒单山熊也没在意,绕着大街又走了好几圈,还是不见人,火气上来,一转身冲到暗处,一把将那个跟了半天的探子揪出来,按在墙上,沉声喝问:“哪里有卖糖葫芦的?”
那探子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小个子,被他揪着领子提起来,脚都离了地,吓得脸色惨白,原以为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儿,听了这话愣了半天,磕磕巴巴道:“城……城东吴老四做糖葫芦,一……一般早上才出摊!”
“带我去!”
探子被他放下地,腿还软着,踉踉跄跄地在前头引路,走街串巷,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来。
徒单山熊抬头一看,门板关着,旁边支了个小木架子,上头插着十几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有几根上头还沾了白芝麻。
他也不废话,伸手拔了一串,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那探子手里一塞:“给里头的人。”
说完攥着糖葫芦转身就跑。
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大氅下摆甩来甩去,脚底下踩到烂泥也顾不得。他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想起自己这辈子,年轻时候提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来当了权倾朝野的高官,再后来被完颜菖蒲追得满草原跑,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他攥着这串糖葫芦,手心里全是汗。
他宠了女儿一辈子,要星星不给月亮,到头来却要逼着女儿嫁给一个跟自己同辈的老头子,这让他羞愧难当。
这糖葫芦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了,慰藉要好,自我安慰也罢,今日过后,女儿就嫁人了,自己想要宠怕是也没机会了。
徒单山熊一路跑到皇宫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顺好了气才放慢脚步,往西边那排连屋走。
老嬷嬷正在廊下打盹,见他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徒单山熊摆摆手示意不用声张,走到那间房门前,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襟,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轻笑一声:“还是长不大的孩子,喜欢吃这东西!”
他摇了摇头,伸手敲了敲门,“静儿!爹给你买糖葫芦了!”
没人应声。
徒单山熊等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敲了三下:“静儿!你睡了?”
里头还是没动静。
徒单山熊心口猛地一跳,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抬脚便踹。
那门板本来就不结实,一脚下去门闩咔吧断了,两扇门板咣当撞在墙上。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门风带得晃了晃。
徒单山熊迈进去一步,低头一看。
徒单静侧躺在地上,大红嫁衣铺了满身满地,长发散了一地,金钗贯在胸口,血从钗边往外渗,把前襟染得发黑。
她面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窝红红的,妆花了一脸,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累了躺在地上睡着了。
徒单山熊瞳孔一缩,双腿一软,膝盖砸在门槛上,整个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丫……丫头?”
徒单山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徒单静的脑袋歪在他臂弯里,散开的头发缠着他的手指头。
徒单山熊拿手去捂女儿胸口那支金钗,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
他哆嗦着把糖葫芦举起来,凑到女儿嘴边:“丫头!你……你别吓唬爹!你要的糖葫芦爹给你买了!买了!”
徒单静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发硬。
“你是不是怨爹?那好,咱们不嫁了!不嫁了!”徒单山熊拿袖子去擦女儿嘴角的血,越擦越多,擦得满袖子都被染红。
他把脸贴到女儿额头上,悲怆呼喊,“静儿呀!爹只有你了!你娘、你哥都走了,如今你也……你让爹怎么……”
话到一半,嗓子像是让人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徒单山熊把糖葫芦举到女儿眼前晃,红彤彤的山楂果在油灯底下反着光:“你醒醒,快来尝尝!可甜了!可甜了!”
“爹不骗你!爹吃第一个!吃第一个!”他张嘴咬下最上头那颗山楂,嘎嘣一声,糖壳碎了,山楂酸得倒牙,糖甜得发腻,混在一块儿,他也尝不出什么味儿来。
嚼了两下,忽然想起女儿在城门口说的那句话
“到时候第一颗爹吃,您一辈子奔波劳累,没尝过几分甜,这糖葫芦第一颗最甜了!”
徒单山熊嘴里含着那颗嚼碎的山楂,怎么也咽不下去,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散开的头发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如鬼似狼,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爹不逼你了……爹不逼你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外头的守卫听见动静,呼啦啦涌过来,挤在门口一看,全都愣在原地。
有人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快!快去报韩王殿下!”
完颜飒马赶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脚上还沾着泥,袍子下摆掖在腰里,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门口,一脚迈进去又收住。
徒单山熊抱着徒单静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已经干了,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已没了人气。
他手里还攥着那串糖葫芦,剩了大半串,断口处山楂的汁水染红了竹签子。
那大氅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来裹在女儿身上了,他自己只穿着里头一件单薄的夹袍,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觉得。
完颜飒马张嘴刚要说话,徒单山熊一抬手,一样东西飞过来。
完颜飒马下意识伸手一接,入手冰凉,低头一看,竟是徒单山熊的兵符!
徒单山熊一言不发,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往街巷深处走去。
晨光打在他头上,一夜之间,满头白发。
完颜飒马迈出去的脚收回来,攥着兵符站在皇宫门口,张了张嘴,问:“山熊,你去哪?”
“回家!”徒单山熊声音平静,“带我女儿回家!”
声落,踏光而行,重归徒单老宅。
未几,徒单故第火作,烟霾蔽空,人莫能救。
火三日夜,化为白地,徒单氏遂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