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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上的肌肉绷得青筋暴突。
“前帆！把前帆再收一截！”伊丽莎白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已经带了沙哑。
芙蕾雅腾出一只手，够到前帆缆绳，用力一扯。
前帆又落下一截，只留了一小片布兜着风。船头的偏转速度慢了下来，船身不再往左横，而是开始顺着暗涌的边缘往外滑。
“舵轮稳住！别回！”卢克雷齐娅一边观察暗涌，一边大喊。
伊丽莎白死死抱住舵轮，指甲劈了两根，血珠子渗出来，染在木轮上都浑然不觉。
船头缓缓对准了暗涌的边缘，顺着暗流的走向往外斜切。
暗涌还在推扯，可力量却明显减弱。船身从剧烈的横摇变成前后颠簸，又从前后颠簸变成轻微的起伏。
芙蕾雅感觉手里的缆绳松了一截，低头一看，帆索上的张力小了许多，当即大喊：“出来了！暗涌在往南移！”
杨炯松开缆绳，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皮，血和麻绳的碎屑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众女也好不到哪里去。
芙蕾雅两只手掌上横七竖八全是绳勒的血印子，爱丽丝给她缠的白布已被染得通红。
卢克雷齐娅退回甲板，靠在桅杆上，胸口剧烈起伏。
澹台灵官从后帆那边走过来，额角撞青一块紫一块，阿卡莎更是凄惨，整个手臂都肿了起来。
伊丽莎白松开舵轮，整个人瘫坐在驾驶室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暴突，十根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船身还在晃，但已经没了方才那种要散架的劲头。浪头从船底轻轻拱一下，又落回去，节奏舒缓了许多。
众女横七竖八地散在甲板上，有的趴在舷墙上，有的仰面躺在湿船板上，有的靠在桅杆脚，全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杨炯扶着桅杆站起来，两腿还在打颤。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甲板上的众人，又看了看驾驶室里瘫着的伊丽莎白，哑着嗓子问：“都没事吧？”
没人答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海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哑声问：“航向……航向偏了没有？”
杨炯转头看向蒲徽岚。
蒲徽岚挣扎着爬起来，一头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的青色罗裙被海水泡得通透。
她扶着舷墙站稳，从腰间摸出那只铜壳望远镜，凑到眼前往四周海面扫了一圈。
海面上黑沉沉的，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蒲徽岚转了半圈，镜头里忽然出现一个黑影，轮廓模糊，但在星月微光下勉强能看出形状，像是一个女人坐在海面上，长发披散，鱼尾入水。
“人鱼岛！”蒲徽岚放下望远镜，对照手里的海图，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下，抬头道，“前面就是人鱼岛！过了这岛，转向东南，便能进入希腊领土。”
众人听了这话，还来不及高兴，蒲徽岚忽然皱起眉头，把望远镜又凑回眼前。
“不对！”
她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短，甲板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怎么了？”杨炯大步走过去。
蒲徽岚没放下望远镜，声音疑惑：“人鱼岛那边，海面上好像有东西？”
她调整了一下镜筒的焦距，眯着眼看了两息，“月光照在水面上，正常的波纹是散开的，可那片水面的波纹是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还有，岛礁附近的水色不对，比周围深了一块，像是有一片阴影压在水面上。”
她把望远镜递给杨炯，指了指方向。
杨炯凑到镜筒前，往蒲徽岚指的方向看。
月光照在人鱼岛周围的海面上，水波粼粼，乍看没什么异常。
可他盯着看了几息，便还真看出些端倪。
岛礁右侧那片水面，波纹的走向跟周围不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水波绕了个弯。岛礁背面，水色比别处要深，那深色还在微微移动，明显不是自然波动。
“有船？！”杨炯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停在岛礁背面，船身涂了黑漆，跟海水一个色，月光照不出反光，难道是希腊海军？”
众女都围了过来，伊丽莎白率先开口问：“有多少？”
“看不清，但绝不止一艘。”杨炯把望远镜塞回蒲徽岚手里，皱眉思索。
他蹲下身，借着铜灯的微光看海图。
人鱼岛是座小岛，夹在暗涌区和希腊西海岸之间，像一颗钉子钉在海峡口上。从暗涌区出来，往东南走，人鱼岛是必经之地。
若绕过人鱼岛，往南是深海区，往东是扎金索斯岛，两条路都远，好像都不是很好的选择。
“还有没有别的路？”杨炯抬头问蒲徽岚。
蒲徽岚蹲下来，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可以先向西南航行，进入深海。深海区暗涌少，水流稳，走半个时辰后，立刻调转方向，往北进入偏僻航向，沿着扎金索斯岛南端绕过去。这条航线虽然远，绕个大圈子，但却少有船只航行，路线非常隐蔽。”
杨炯盯着海图，手指在扎金索斯岛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人鱼岛方向的黑暗海面，下定决心：“不论有没有人，谨慎为先！左舵，向西南航行！”
伊丽莎白二话不说，转身回到舵轮前，双手握住轮辐，往左一打。船头缓缓偏转，主帆被芙蕾雅重新扯起来，兜住南风，船身轻轻一震，开始朝西南方向驶去。
且说利卡带着十二艘海盗船，埋伏在人鱼岛背面。
他把船队分成三队，四艘藏岛礁东侧，四艘藏西侧，四艘留在岛礁背面做预备。
船上的灯火全灭，帆也落了大半，只留一小片前帆兜着风，维持船位。海盗们蹲在甲板上，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暗涌区方向的海面。
利卡站在岛礁最高处的一块礁石上，扶着礁石，死死盯着暗涌区出口，胡须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整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暗涌区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艘三桅商船，帆上破了个口子，船身还在轻微晃荡，显然是刚从暗涌区里挣扎出来。
船头朝着人鱼岛方向，径直驶来。
“来了！”利卡嘴角咧开，转身就要下令出击。
可就在他张嘴下令的当口，那艘商船忽然偏转了船头。
船首缓缓往左打，帆面兜住风，整艘船朝西南方向驶去，划出一道弧线，绕开了人鱼岛。
利卡张着嘴，愣了一瞬。
“被发现了？”他身后的海盗头目凑上来，一脸茫然。
利卡没答话，死死盯着商船的船尾，帆索绷得齐整，航向又稳又快，分明是发现了埋伏，主动改变航向。
利卡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太清楚克拉拉的手段了。
这个女人能调动英格兰、阿拉贡和希腊的海军，能让整个东地中海停航，手眼通天。她答应他的条件，灭了杨炯之后，美第奇家族支持他做东地中海的海盗王。
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若是放跑了杨炯，克拉拉绝对不会放过他。
一念至此，利卡从礁石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全队出击！都别藏了！给我追！”
十二艘海盗船同时扯起帆来，主帆前帆后帆一齐升到顶，帆索绷紧，船身猛地一窜。
五百多号海盗齐声吆喝，桨手在底舱拼命划桨，甲板上的刀手弯弓搭箭，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来，照得海面一片通红。
海盗船队从人鱼岛背面一涌而出，衔尾朝商船追去，帆影连成一片，桨声、吆喝声、刀鞘碰撞声混在一起，浪花翻白，声势骇人。
利卡站在首舰船头，紧紧盯着前方那艘商船的尾灯，嘴里骂骂咧咧：“跑？老子让你跑！老子十二条船，追不上你一条破商船？”
商船上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商船的航速不慢，船身吃水浅，帆面鼓满，顺着风往西南方向飞蹿。
利卡咬着牙，连声催促桨手加速。
海盗船队越追越近，船头犁出的白浪一条接一条，紧追不舍。
再说克拉拉。
她站在首舰舰首，一直盯着人鱼岛方向的海面。
利卡的船队灯火消失后，那片海面便陷入黑暗，只剩浪花偶尔翻出一线白。
她等了许久，忽然看见人鱼岛方向亮起一片火把，密密麻麻的火光从岛礁背面涌出来，朝西南方向追去。
克拉拉脸色骤变，凄厉大喊：“谁叫你们动的？蠢货！全都是蠢货！杨炯这分明是在试探，你们简直是一群猪！”
她猛地转身，朝舰桥上的旗令兵吼道：“快！传令全队，跟我去西南截住杨炯航路！”
旗令兵挥动火把，打出灯语。
二十艘海盗船同时扯满帆，主桅上的黑鹰旗呼啦啦展开，船头劈开浪花，朝西南方向激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