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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自房间出来时,已换了副装扮。
头上扣一顶灰鼠皮帽,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一条褐色布带,脚下蹬一双磨得发白的牛皮短靴。脸上抹了些黄蜡,把那张过于英俊的面孔遮去三分,看上去就是个索菲亚城里随处可见的保加利亚商人,还是本钱不太厚的那种。
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贾纯刚应声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玫瑰城堡的侧廊往下走。
天还没亮透,廊道里只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压得低低的。走到拐角处,杨炯忽然顿住脚步,侧身贴在墙壁上,朝前面努了努嘴。
贾纯刚探出头去,只见两个守卫正从对面廊道走过,脚步声在石板上来回响。
等那两人走远,杨炯才迈步,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
贾纯刚紧随其后,两人从侧门出去,穿过一道矮墙,便到了城堡后院的杂役区。
天色将明未明,院里停着三辆拉垃圾的木板车,两个杂役正往车上装泔水桶,酸腐气弥漫。
杨炯朝贾纯刚递了个眼色,两人便弯下腰,一人抄起一只泔水桶,跟着杂役往车上搬,动作自然,一看就是干惯了这活计。
装完车,杂役头儿吆喝一声,三辆车吱呀吱呀往外推。
杨炯和贾纯刚混在车后,帮着推车。
到了城堡后门,守卫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见是倒垃圾的车队,眼皮都没抬,摆摆手便放了行。
车队出了城堡,沿街往东走。
杨炯一边推车,一边用余光扫着街道两侧。
索菲亚的清晨街上人还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远处面包铺子飘出一股焦香。
走了约莫半里地,车队拐进一条窄巷。
杨炯忽然松开推车的手,在贾纯刚肩上轻拍一记。
两人同时松手,身子一矮,便从车队侧边闪了出去,钻进了巷子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里堆着破筐烂席,两人踩着杂物过去,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民宅,烟囱里冒着早饭的炊烟。
杨炯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直起身来,步伐从容,已然是个在街上闲逛的本地商人。
贾纯刚跟在身后,见四下无人,凑近些,低声问:“陛下,咱们去哪?”
“去多瑙河货运码头!”杨炯低声回应,脚步不停。
贾纯刚一愣,疑惑问:“去那里干什么?”
杨炯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贾纯刚,沉声道:“经纬司的商人、探子遍布西方各国,这是最新传来的情报。货运码头三十一号仓库,最近刚被租下,名义上是运送热那亚的羊毛布,但是货船吃水明显不对。
咱们的人调查后,找不到这批羊毛布的买家。”
贾纯刚接过纸条展开,上面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他看完,眉头拧起来:“有没有可能是囤货?”
“不太可能。”杨炯摇头,步子放慢了些,“那个仓库由于距离码头很远,虽然租金很低,但是一直租不出去。货物都是晚上搬运卸货,咱们的人试图去应聘搬运工,都被拒绝。后来调查才发现,搬运工都不是本地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巷口,确认无人偷听,继续道:“总计三批次羊毛布,这么大的量却不找更便宜的本地搬运工,而是自己带搬运工,这不符合商业逻辑。除非那批货根本就不是羊毛布。”
贾纯刚听了这分析,眉头拧得更紧,疑惑问:“那这跟局势有什么关联?”
杨炯没有立刻答话,领着贾纯刚穿街过巷,又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巷子渐渐变宽,两边房子也从民宅变成了货栈,空气里多了股河水的湿腥气。
终于,杨炯在一处巷口停下,指着远处。
前方横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那头便是多瑙河货运码头。河面上停着十几条货船,桅杆林立,船工们在跳板上上下下。
码头后方,一片红色穹顶从低矮的货栈群中拔地而起,在晨曦中格外扎眼。
贾纯刚顺着手指看去,瞳孔猛地一缩:“圣母大教堂?!”
“嗯!”杨炯重重点头,目光凝在那红色穹顶之上:“这仓库距离圣母大教堂直线距离不过三百丈,是不是太巧了些?”
“陛下的意思是……”
杨炯摆摆手,收回目光,盯着码头方向,沉声道:“别急着下结论,先进去看个究竟再说!”
贾纯刚重重点头,把纸条折好递还杨炯,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短刀。
两人从巷口出来,混入码头上的人流。
清晨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鱼贩子扯着嗓子叫卖,几个水手蹲在岸边修补渔网。
杨炯从怀中摸出几枚铜币,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热乎的面饼,一个递给贾纯刚,一个自己咬着吃,边吃边走,活像个来码头谈生意的布商。
走到码头核心区,杨炯便示意贾纯刚呈对角藏匿。
贾纯刚会意,脚步一拐,闪进码头边一排货栈的阴影里,身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跟着杨炯相对移动。
杨炯则沿着码头主路慢慢往前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两侧,余光却一直在搜索。
他咬着面饼,脚步不紧不慢,朝三十一号仓库方向走。
三十一号仓库在码头靠里的位置,外墙用红砖砌成,铁皮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仓库四周堆着些破木箱和旧缆绳,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但杨炯的目光扫过仓库两侧的货栈屋顶,又扫过斜对面的水手棚子,心里已经有了数。
明哨两个,站在仓库正门两侧,穿的是码头工人常见的粗布短褂,手里拿着撬棍,看似在闲聊。
暗哨五个,一个藏在左侧货栈的屋檐下,一个蹲在右侧缆绳堆后面,一个站在斜对面水手棚子的阴影里,还有两个隐在仓库后方的拐角处。
他不动声色地又咬了一口面饼,咀嚼着,脚步往路边靠了靠。
就在此时,贾纯刚已经在货栈阴影里完成了对第一个暗哨的靠近。那暗哨蹲在缆绳堆后面,正探头朝仓库正门方向张望,后颈完全暴露。
贾纯刚左手探出,五指扣住那人下巴,右手短刀同时抹过喉咙。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又闷又短,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便软了下去。
贾纯刚把他拖进缆绳堆深处,顺手扯了两把旧缆绳盖住尸体。
随即他手腕一翻,袖箭从袖口滑出,落在掌中。
贾纯刚侧身,从缆绳堆的缝隙间瞄准斜对面水手棚子阴影里的暗哨。那暗哨正靠着棚柱,目光紧紧盯杨炯的背影。
贾纯刚手指一扣,机括轻响,袖箭破空飞出,正中那人咽喉。暗哨身子一僵,靠着棚柱缓缓滑坐在地上,头歪到一边。
他刚动作不停,身子一矮,贴着货栈墙根朝仓库后方绕去。
与此同时,杨炯已经走到三十一号仓库正前方。
他刚靠近铁皮门,左侧明哨便转过身来,粗声粗气地喝道:“干什么的?走开走开!”
杨炯堆起笑脸,拱了拱手,一口地道的保加利亚商人腔调:“两位大哥,小弟是做玫瑰精油生意的,想租这个仓库,听说这里空着,过来问问掌柜的在不在?”
右侧明哨上下打量他一眼,不耐烦地摆手:“不租了!早租出去了,走走走!”
杨炯不退反进,又往前凑了半步,从怀中摸出几枚银币,在掌心里掂了掂,笑道:“两位大哥行个方便,小弟有三船玫瑰精油要从这里发去弗洛伦萨,急等着仓库用。这仓库要是能转租,小弟愿意出双倍租金,两位大哥的好处自然也少不了。”
他声音不小,故意让四周暗哨听见。
那两明哨对视一眼,左侧那人伸手便来推杨炯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叫你走你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杨炯被他一推,顺势踉跄了一步,嗓门却更大了:“两位大哥!你们这不讲道理啊!我诚心来租仓库,你们连掌柜的面都不让我见,这码头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去市政厅告你们!”
他一边嚷,一边用余光扫视。
果然,四周暗哨被他的叫嚷吸引,三个暗哨从不同方向靠近,呈包夹之势,朝杨炯围拢。
杨炯心中暗数:明哨两个,暗哨三个,一共五个。
他故意又嚷了一声,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双手乱摆:“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打人不成?”
五个守卫越逼越近,那两明哨已经露出了狞笑,手摸向腰间。后面三个暗哨也各自亮出了匕首,刀刃在晨光中一闪。
就在此时,杨炯突然暴起。
他右脚猛地蹬地,身子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右拳直轰面前明哨的喉咙。
这一拳用上了全身力道,拳风呼啸,正中喉结。
“咔嚓”一声脆响,那明哨连惨叫都发不出,喉骨碎裂,身子倒飞出去,撞在铁皮门上,滑落在地。
杨炯左手同时探入袖中,匕首滑出,寒光一闪,横扫右侧明哨脖颈。刀锋过处,皮肉翻开,血如泉涌。
那明哨瞪着眼,双手捂住脖子,扑通跪倒。
杨炯身子不停,右脚凌空横扫,正中中间那个暗哨的胸口。这一脚力道十足,那暗哨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离地飞起。
站着的两个暗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本能地举起匕首要砍。
可他们手刚抬起,贾纯刚两根袖箭破空而至,精准地洞穿两人喉咙。
那被踹倒的暗哨挣扎着要爬起,杨炯手腕一抖,匕首脱手飞出,寒光闪过,正中心口。
那人身子一挺,双手攥住刀柄,倒了下去,再不动弹。
这一切发生太快,前后不过四五个呼吸之间。
贾纯刚小跑着过来,二话不说开始拖尸体。
他一手一个,把两具尸体往缆绳堆后面拖,口中低声道:“陛下!这些人果然有蹊跷,看这手臂上的老茧,还有这步伐,怎么像是重甲步兵呢?”
杨炯走到那名被匕首钉死的暗哨跟前,俯身拔出匕首。刀锋扯下一小块内衬布料,他眉头微蹙,伸手撩开死者的衣领。
衣领内侧,竟绣着一朵小巧的红玫瑰,鲜艳夺目。
“英格兰红玫瑰骑士团!”杨炯眯起眼。
贾纯刚凑上前来,看了一眼那刺绣,皱起眉头:“亚当斯?”
“嗯!果然是这小子在搞事!”杨炯把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了两下,收回袖中,沉声道,“快,掩藏尸体,进去看看!”
两人一同拖着尸体藏进灌木丛,又在上面盖了些破木板和旧渔网。
随即两人分列仓库门两侧,杨炯一点头。
贾纯刚抬脚猛踹,铁皮门哐当一声向内撞开。
杨炯直接滚了进去,落地时已摆出攻击姿态,匕首横在身前。贾纯刚紧随其后,神臂弩平端,弩箭已上弦,随时准备击发。
仓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透气窗漏进来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地面却干干净净,不见任何杂物。
杨炯扫视一圈,仓库里空荡荡的,连一根羊毛线头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疑惑。
“陛下!这……”
杨炯没答话,蹲下身来,手掌平贴地面,手指在地面缓缓摸索,忽然顿住。地面隐现一道极细的接缝,若非凝神细看,几乎无从察觉。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细铜针,沿着接缝缓缓划动,行至转角处,铜针微微往下一陷。
“果然有暗道!”
杨炯目光落在那道接缝上,又抬眼扫视仓库四周的墙壁。
地面留有一道浅淡拖痕,自接缝处一路绵延至仓库后墙。墙根之下,一块石板色泽略深,与周遭石块格格不入。他快步走上前,手掌按在石板之上,石板应声微微下陷。
杨炯直起身,转头对贾纯刚解释道:“货物运入仓库,便是经由这条地道转运出去,故此地面才这般干净。这道拖痕,想必是货箱往来拖拽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抹去。
贾纯刚点头,走过来蹲下,双手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杨炯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往洞口探了探。
火光照出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石壁粗糙,但开凿痕迹规整,看年头不短了。
“你先下,我断后。”杨炯低声道。
贾纯刚点头,神臂弩端在身前,猫腰钻了进去。
杨炯紧随其后,火折子举在身侧,照亮脚下石阶。
整条地道皆由山石凿筑而成,石壁上留存着菱形排布的凿痕。杨炯抬手抚过岩壁,指尖沾下些许青苔碎屑,从风化痕迹来看,这处地道开凿至少已有数十年。
地道入口处地势陡峻,往下行约莫两丈,坡度便渐渐放缓,转为平直的甬道。
甬道高五尺,宽度足够两人并肩行走。石壁两侧每隔数步便凿有凹槽,里面插着已然熄灭的火把,甚是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