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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城堡矗立多瑙河畔,石墙高厚,箭楼耸立,是当年凯撒大帝的行宫旧址。
卡洛扬得这座城堡,还是二十年前随国王尼尔征战有功,尼尔登基后亲手赐给他的。自那以后,卡洛扬便把家眷迁入,又将城堡内外翻修了三遍,石墙上加了箭垛,墙根挖了暗道,地下辟了粮仓,粮仓里堆的粮食够全城吃上三个月。
议事厅在城堡二楼,长桌一张,从门口直通上首,桌上铺着墨绿绒布,绒布上摆着铜烛台、银酒壶、泥金地图。
今夜厅里坐满了人。
卡洛扬坐在上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按着绒布,一双灰蓝眸子半眯着,半辈子征战沙场留下的杀伐之气全收在那一眨一眨的间隙里。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二个心腹,文官武将各半。
财政大臣克利门特坐在左手第一位,此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微尖,一双眼窝深陷,看人时从不正眼,只用余光扫人。
右手第一位是近卫军大团长伊瓦依洛,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下巴上一道刀疤从左耳拉到右嘴角,说话时刀疤跟着抽动。
其余诸人各按品级落座,有的端坐不动,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盯着桌面上某处出神,谁也没有说话。
大厅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声响。
这般沉默已经持续了一整夜。
昨晚凯被送回来时,下身全是血,人已经昏死过去。医师连夜施救,止血、清创、缝合,足足忙到天明。
卡洛扬就坐在这个厅里等,没去看儿子一眼。诸位心腹陆续到来,坐了满堂,谁也不开口。中间上了三回饭,端进来又端出去,白面包硬成砖头,烤鹅凝了白油,没人动过刀叉。
夜风忽起。
二楼正中的窗子被风撞开,窗扇打在石墙上,啪的一声脆响,又弹回去,再打过来,啪啪啪啪连响不止。
管家从侧门冲出来,脚步慌乱,布鞋在石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绕过桌尾,跑到窗边,双手抓住窗扇,用力合上,插了铁销。
他又看了一眼窗框,见没松动,才退下去,背脊上冷汗一层。
风被关在外面,厅里又静下来,烛火停止晃动。
正此时,脚步声再起。
医师穿过侧门走入大厅,袍角带风,走到卡洛扬身侧站定,弯下腰,凑到卡洛扬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说得极轻极快,嘴唇几乎贴着卡洛扬的耳廓,说完便直起身,退后半步,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从鬓角滚到下巴,滴在领口上,阴成一片。
卡洛扬听他说完,双手猛地握紧,指节咔嚓一声,绒布被攥出两道深褶。
他缓缓抬起头,灰蓝眸子盯住医师,目光如刀,刀刀剜肉。
医师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额头磕在石板地上,磕了三下,磕得皮破血流,也不敢停,只是不断磕头,嘴里一个字也不敢说。
卡洛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厅中诸人全都屏住呼吸,有的攥紧酒杯,有的按住扶手,有的把脸别到一边,谁也不敢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卡洛扬终于摆摆手。
“下去吧。”声音低哑,饱含压抑着的愤怒,“好好照顾少爷。”
“是是是!”
医师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额头鲜血糊了半张脸,也顾不得擦,连滚带爬从侧门退了出去。
卡洛扬抬起头,扫了一眼众人,叹了一声:“少爷命保住了,但是……已不能生育。”
话音落下,在座众人皆是抽一口凉气,可那气息吸到一半又吞回去,憋得面色发青。
有几人低头看桌面,手指在绒布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有几人攥紧了腰间短刀的刀柄,双目渐渐赤红,可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沉默延续了十几息。
左手第一位,财政大臣克利门特缓缓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深眼窝里的眸子转了两转,率先开口:“大人!”
卡洛扬看向他。
克利门特站起身来,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沉声道:“事已至此,说太多已无用处,倒不如现在就动手!”
卡洛扬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灰蓝眸子里看不出喜怒,沉声问:“动什么手?”
“大人!”克利门特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现在咱们已经无路可走!少爷遭此祸事,同桃乐丝绝对脱不开干系!那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就是她带进酒神殿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诸人,继续道:“如今我们全城搜捕,翻遍了索菲亚的每条巷子、每间客店、每座教堂,都不见其踪迹!毫无疑问,两个刺客必然是藏在皇宫!”
克利门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向卡洛扬。
卡洛扬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淡淡回应:“继续说!”
克利门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道:“桃乐丝背后是国王。她带刺客入酒神殿,伤了少爷,这说明国王已经知晓大人的计划,他在逼咱们放弃同桃乐丝的婚姻。”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凝,“我想明日,少爷不能生育的消息就会传遍索菲亚。无论真假,国王都可用这理由拒绝婚姻。”
话音未落,右侧第一位,近卫军大团长伊瓦依洛猛地站起身。
此人比克利门特高出一个头,肩宽腰粗,满脸横肉,络腮胡子满脸:“大人!末将同意克利门特大人的判断!既然国王行此下作手段,不讲规则,那咱们也没必要再等!”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盏跳起来,叮当滚到地上,碎裂成片:“倒不如直接动手,逼他让位!”
此言一出,下方瞬间炸了锅。
“就是!既然国王已经破坏了游戏规则,那咱们也不必遵守!”一个黑脸武将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附和。
“这一点我同意!但是现在城外有两万大军,咱们若是贸然动手……”一文官皱眉开口。
“还有杨炯的八百麟嘉卫!”另一个人接话,“杨炯是国王请来的,咱们不知道国王给他开出了什么条件,若是他站在国王那一边,怕是会出意外!”
“还有!”一个络腮胡子文官站起来,大手一挥,“亚当斯和斐迪南这次闯了这么大的祸,人却躲了起来!我建议把他们抓起来,向英格兰和阿拉贡谈条件!”
“对!抓起来!”
“这两个混蛋一看便没安好心!”
“要不是他们,少爷也不会……”
“都住口!”
克利门特大吼一声,声音尖利,压过了满厅喧哗:“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一个个问题谈,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凌厉,把几个还想开口的人瞪了回去。
满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克利门特看向卡洛扬。
卡洛扬从方才起便没再说话,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
他灰蓝眸子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嘴角绷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喊道:“克利门特。”
“大人!”
卡洛扬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泥金地图上,手指点着皇宫的位置,担忧起来:“你说……国王会不会有恃无恐?他故意激怒我们动手?实则早就做好了局,等着咱们动?”
克利门特沉默一阵,皱起眉头,深眼窝里的眸子转了又转,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下巴,搓了两下:“大人,宫中暗线我布了十年。种种迹象表明,国王没有多余的军队。
自从那日迎接晚会他醉酒后,睡到下午才醒,之后便就是在泡温泉,没出过皇宫。他身边的近侍、宫中的守卫、采买,都是我的人盯着,没有一处异样。”
卡洛扬一时陷入沉默,转动戒指的手越来越快。
“不对。”他站起身来,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皇宫,“以我对国王的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该没有态度。”
“大人!”伊瓦依洛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国王不来,不就已经是态度了吗?他女儿桃乐丝做出这种事,他不来说明情况,那就是默认呀!亦或者,背后就是他在指使!”
卡洛扬听了这话,嘴唇动了两下:“默认?”
他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灰蓝眸子猛地一亮:“如此说来,他定然是在逼我出手?!”
“大人!”伊瓦依洛急了,大手一挥,“可国王凭什么?他底气是什么?咱们三万近卫军已经彻底控制了索菲亚,他不怕死?”
克利门特抬手拦住伊瓦依洛,沉吟片刻,开口道:“大人,要不这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索菲亚城中心的圣母教堂:“我觉得如今的局势,咱们不能再等。明日便举行桃乐丝和少爷的大婚!”
卡洛扬眼眸一亮:“你的意思是……”
克利门特沉声分析:“既然咱们无法断定国王是否故意,是否有后手,那便直接举行桃乐丝和少爷的婚礼,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和后手!”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圣母教堂拉到皇宫:“目前桃乐丝完全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明日我就是绑,也要把她绑来同少爷在圣母教堂大婚!”
“可……”伊瓦依洛皱起眉头,“名头呢?总要有个名头!”
“大人!”克利门特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大婚很重要!只要咱们一口咬定是桃乐丝公主救的少爷,少爷无恙,两情相悦,大婚便理所应当!”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况且……咱们的目的是推少爷做联合执政。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而已,事后还不是咱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卡洛扬深深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住克利门特的手腕,五指收紧,沉声道:“还不够!”
克利门特面色不变,反手按住卡洛扬的手背:“明白!我这就去办,保准明日国王只有桃乐丝一个女儿。”
说罢,他抽出手,转身大步出了城堡。
卡洛扬目送其离开,重新坐下,手指又在桌面上敲起来,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好半晌,他忽然抬头,看向伊瓦依洛问:“若是事情失控,你能守住索菲亚几天?”
伊瓦依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声道:“大人!只要百姓不出乱子,单就守城而言,一个月不成问题!”
卡洛扬点头,咬了咬牙,眸光一凝,朗声下令:“好!你现在就去接管城防,都换成我们的人,随时准备封城!”
“末将遵命!”伊瓦依洛大喜过望,转身大步而去。
卡洛扬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剩下的心腹。
众人屏息凝神,静待其言,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半晌,一个三角眼的中年文官从侧边走上前来。
此人身材矮小,背微驼,穿一件灰褐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他在卡洛扬身侧站定,压低声音:“大人,杨炯那边还得加把火。”
卡洛扬偏头看他:“说详细些!皮特!”
皮特点头,沉声分析:“咱们不求他帮忙,至少在关键时刻不能添乱。不然他死在咱们这里,咱们即便胜了,最后保加利亚也会成为东西方战场,没有意义。”
“你说得对。”
卡洛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皮特,你再去领三十箱金条,十个保加利亚美女,送去给杨炯。名义上……就说是慰问,表示一下咱们会全力捉拿刺客。就算她是瑞典公主,也不可能逃脱。”
“是!”皮特正色拱手,刚要转身,卡洛扬便拉住他的手腕,“好好探察一下杨炯的态度。那十个美女中混入些高手、谍子,看住了杨炯。”
“明白!大人放心!”
皮特郑重回应,三角眼里精光一闪,转身大步离去,铜钥匙叮当响着,一路响到廊道尽头。
卡洛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扫视众人:“诸位,今夜辛苦了。请各位各司其职,准备少爷的大婚。待功成之日,大家荣华共享。”
众人齐齐举杯,高呼:“敬成功!敬新主!”
数十只酒杯一同举至半空,烛火落在杯底,酒液轻轻晃动,光点在众人脸上游移。
众人仰头饮尽杯中酒,人人激动得脸红心跳,多年筹谋,今朝即将落地,心绪翻涌难平。
众人向卡洛扬告辞,三三两两离开城堡。
脚步声、低声交谈与马匹嘶鸣交织,慢慢消散在夜风之中。
卡洛扬在座位上坐了不知多久。
烛火燃短了一截,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一片灰白的硬壳。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缓步朝楼梯口走去,一直上了黄金城堡顶部平台。
平台空旷宽广,石板铺得平整,四面砌着矮墙,矮墙上蹲着天使,月光照上去,天使的眼睛亮如宝石,神圣肃穆。
靠近多瑙河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