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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在屋脊间纵跃如飞,脚下瓦片只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夜风从耳畔掠过,将布达城的灯火甩在身后。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布雷希特虽然性子风流,但有些话却实实在在透露了不少信息。
首先,他对茜茜没有半分兴趣,这一点从他提起婚约时那副避之不及的神态就能断定,绝无作伪。
其次,他今夜来寻茜茜,并非出于自愿,乃是受了亚诺的鼓动。
杨炯记得清楚,布雷希特亲口说过“国王叫我来找你”,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分明是亚诺在背后推了一把。
那么亚诺的目的是什么?
杨炯脚下不停,跃过一条窄巷,脚尖在烟囱基座上一点,身形拔起再落,又掠过一排高低错落的屋顶。
船上的情形他记得分明,自己同茜茜共舞时,整条船都在乐声和欢笑声里沸腾,若说亚诺之前不知情,那是绝无可能的。
既然他明知道茜茜在同自己夜游,却仍将布雷希特支使过去,那便是存心要激化矛盾。
一个公主,两个男人,深夜狭路相逢,换了谁都会往争风吃醋上头想。
布雷希特那种飞扬跋扈的性子,见了茜茜同另一个男人举止亲密,必然要当场发作,亚诺应是算准了这一点。
可亚诺这个人,杨炯虽只接触的日子虽短,却已摸透了几分底细。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心思缜密如发,凡事都留着后手。
他既然要激布雷希特同自己冲突,便也料到了可能出现的变数,万一布雷希特认了怂呢?万一自己避而不战呢?
所以亚诺准备了第二步。
巷子里那支冷箭来势虽疾,射术却算不得顶尖,发箭之人身形粗壮,双臂张弓的架势明显是行伍中人的习惯,绝不是职业刺客的做派。
这一点杨炯再清楚不过,青黛与贾纯刚虽俱是神箭手,射法习惯却大不相同。青黛本为刺客,射箭务求隐匿,弹道诡谲难辨,不拘何种弓具,出手之后绝不显露身形。
贾纯刚乃是行伍出身,射箭重在速杀压制,弹道弧短,难免暴露自身。眼前这名刺客,箭路分明是军中战法。
并且,箭射出来后不过盏茶工夫,侍卫长便带着三十余骑“恰好”赶到,前后相差不过片刻。
再加上那群最先冲进巷子的市民,领头的屠夫连现场都没看清便扯开嗓子喊“华夏皇帝情杀了奥地利王子”,这一切串联起来,分明是一环扣一环的局。
亚诺要的就是“杨炯因情杀布雷希特”这个口实。
杨炯眉头紧锁,想通了这一层,心中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高明。
茜茜夜同杨炯游河共舞,当晚其未婚夫布雷希特便横尸街头,这消息若传出去,茜茜的名声便彻底毁了,往后想再嫁人几乎不可能。
更狠的是,奥地利唯一的王子被杀,奥地利国王必定要向杨炯讨个说法,届时便只能同波兰、神圣罗马帝国诸国结盟。
如此一来,罗斯便面临南北夹击之势,北有瑞典虎视眈眈,西南有奥地利波兰联军压境,腹背受敌。
而匈牙利便可从中渔利,凭借其占据黄金商道的战略位置,要挟各方,抬高身价,成为东欧棋局上谁也不能绕过的筹码。
亚诺这凭空造筹的手段,不可谓不精妙。
可亚诺大概是算漏了一件事。
布雷希特死于颠茄中毒,这一点杨炯从他死时的症状判断得清清楚楚。而布雷希特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吐出的那个“酒”字,指向再明确不过。
船上的神秘女人递过酒,布雷希特喝了,喝完后经过剧烈运动,血气上涌,毒发而亡。
杨炯确定亚诺绝不会下毒。
道理很简单,亚诺需要布雷希特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才能顺理成章地嫁祸给自己。
若布雷希特猝然毒发,死因不明不白,那这出戏便唱不下去了。所以亚诺安排了行伍中的神箭手做保险,确保布雷希特无论如何都会在“恰当”的时机被杀死。
那么下毒之人便只有那神秘女人。
杨炯在屋脊上停了一瞬,皱起眉头:颠茄那杯酒,到底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单纯碰上了布雷希特这个冤大头?
杨炯暂时想不通这一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那女人约布雷希特看星星,看来这白露堡得亲自走一趟了!”
一念至此,他疾奔了一阵,在一条僻静小巷中落了下来。
杨炯贴着墙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皮匣子。揭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张薄如蝉翼的皮膜,另有几支极细的笔刷和七八个装着色粉的小瓷碟。
他借着月光,将一张空白人皮面具平摊在膝头,闭目回忆了一番布雷希特的面容。
那家伙二十出头,额头饱满,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而略窄,颧骨不高,下颌方正,嘴唇偏薄,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些。
杨炯睁开眼,比了比轮廓,然后拿起笔刷,蘸了色粉,开始在面具上描画。
他的手极稳,笔触又快又准。先是调了浅赭色打底,将整张面具铺匀,随即用深褐色勾勒眉形,布雷希特的眉毛生得浓密,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倨傲。
杨炯一笔一笔勾描,时而停笔端详片刻,又补上两笔。
约莫两刻钟工夫,他停下笔,将面具覆在脸上,手指沿着边缘细细抚平,将接缝处与皮肤贴合得天衣无缝。又在颌角和耳后抹了些特制的胶膏,将边缘彻底隐形。
杨炯走出巷子时,石板街上已冷清了大半,两旁的店铺多数已上了门板,只剩几家酒馆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人语声。
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瞥见街角有一家铺子门板还没上完,一个矮胖的掌柜正弯腰收拾门口的招牌。
那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画着一顶卷曲的假发。
杨炯目光一亮,快步走上前去问:“可还有假发卖?”
那矮胖掌柜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口应道:“有倒是有,不过这么晚……你要什么样的?”
“金色,卷曲,长及肩下。”杨炯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第纳尔搁在柜台上,“越快越好,我赶着赴约。”
掌柜的看见金币,眼睛亮了亮,转身从铺子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顶假发,各色各样。
他挑了一顶金黄色的,发丝卷曲蓬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密,发网结实。
“这顶如何?”掌柜将假发递过来。
杨炯接在手里拈了拈,分量不轻,发丝顺滑,触感极好,做工精良。
他走到柜台旁的穿衣镜前,将假发往头上一扣,对着镜子调整了角度,又将额前的发丝拨了几缕下来,遮住面具边缘。
镜中的人顿时变了个模样。
金色卷发衬着那张描画出来的面孔,眉目间的神情再配上他刻意模仿的倨傲神态,竟有七分像布雷希特。
杨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虽不是十足十的像,但仓促之间能做到这地步已算不错。
何况白露堡那女人又只同布雷希特在船上见过一面,未必记得那么真切。
他不再苛求,转身朝掌柜拱了拱手:“白露堡怎么走?”
掌柜正将两枚第纳尔收进钱箱,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微妙:“你要去白露堡?”
“去看看朋友。”
掌柜的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朋友?你那位朋友,是血伯爵夫人吧?”
杨炯挑了挑眉:“血伯爵夫人?”
“你不知道?”掌柜的索性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两手抄在袖筒里,慢悠悠地道,“白露堡的主人是巴托里伯爵夫人。
这位夫人嫁过三个男人,第一任是个匈牙利商人,白露堡就是那商人的家产。新婚第一夜,那商人便死了,巴托里夫人成了城堡主人。
第二任是个奥地利贵族,据说家财万贯,也是新婚之夜死的,巴托里夫人便继承了一大笔钱。
第三任是匈牙利伯爵麦考林。”
掌柜说到这里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炯一眼。
杨炯接话道:“也是新婚夜死的?”
掌柜的没答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是同情的笑:“你这是要去做第四任?”
杨炯尴尬一笑,问明了白露堡的位置,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掌柜的叹气声,门板一块块合上,吱吱呀呀的响动中夹着他嘀咕的一句话:“可惜喽,这么俊的年轻人,怕是要被吸光血咯。”
杨炯耳力极好,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勾起,脚下却未停。
出了布达城,沿多瑙河一路向南奔了将近半个时辰,两岸的灯火渐渐稀落下去,只剩月光照着河面浮冰泛出的银白粼光。
他沿着河岸又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岔道,两旁杉树高耸入云,月光透过树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碎影。
白露堡临湖而建,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照上去泛着青白的冷光。城堡通体以灰白色石料砌成,尖塔高耸,塔顶的雉堞在夜空中勾勒出参差的剪影。
墙壁上开着一排排狭长的尖拱窗,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一排排灯火从底层直亮到顶层的尖塔,将整座城堡照得通体透亮。
可那灯光虽亮,却瞧不见有人影在窗后走动。整座城堡安静得过分,湖面上没有一丝水鸟的啼鸣,杉树林里也听不见夜枭的叫声,只有风掠过塔尖时发出低沉的呜咽,气氛格外诡异。
杨炯站在城堡大门前,仰头打量了一阵。
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板,铆钉排成规整的菱形纹路,门缝中透出暖黄的光,将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浅金色。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花园,虽是二月初,园中几丛圣诞玫瑰却开得正盛,暗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哑光。
杨炯弯腰随手摘了一捧,拢了拢花束,抬步走上石阶。
手刚触到门板,还没来得及敲,左侧暗处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杨炯霍然转头。
一个老女仆从门廊旁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那一身灰布裙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若不是她开口说话,杨炯竟完全没察觉那里站着个人。
她约莫六十出头,面皮干枯皱缩,眼珠浑浊,整个人干瘦得如同一截枯木,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打量杨炯时透出一股锐利的精光。
杨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奥地利王子布雷希特,应邀前来。”
老女仆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不起半点波澜:“殿下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夫人。”
说完转身便往门内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杨炯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花茎。
这女仆的反应太平淡,大半夜一个陌生男子登门,自称奥地利王子,她竟连半点惊讶或盘问都没有,分明是有恃无恐。
约莫盏茶工夫,那老女仆重新出现在门内,推开半边木门,侧身让开通道:“殿下请进,夫人在宴会厅等候。”
杨炯点了点头,迈步跨入城堡,四下打量。
脚下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方砖,拼成繁复的几何纹样,墙壁上挂着暗红色丝绒壁毯,壁毯上绣着神话图景,针脚细密,金线银线交缠,奢华非常。
天花板上绘着壁画,人物衣袂翻飞,色彩斑斓,笔触细腻,满目尽是意大利城邦国家的艺术风格。廊柱是科林斯式,柱头雕着涡卷状的茛苕叶,柱身以浅浮雕装饰,线条流畅圆润。
杨炯的目光扫过廊道两侧的墙壁,上面挂着三幅巨幅画像,画框都是鎏金的橡木框,雕花繁复,一看便知是那三个倒霉鬼。
他跟着老女仆上了二楼,越往上走,心中的疑团便越大。
这白露堡的装修陈设同科兴·美第奇的城堡几乎如出一辙,从壁毯的花色到廊柱的样式,从壁画的主题到扶手的雕纹,处处透着意大利地区的风格。
杨炯目光一凝。
根据那假发店掌柜所言,巴托里夫人的三任丈夫中两个是匈牙利人一个是奥地利人,没有一个跟意大利沾边。
但凡城堡的女主人,入住之后必定会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装点居所,这些装修的样式、色彩、风格,无一不反映女主人的出身、教育和审美偏好。
巴托里夫人若是匈牙利人或奥地利人,决不会将城堡装成这副模样,除非她本就是意大利人?
杨炯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随口问道:“夫人这白露堡真是奢华,可怎么看着像是意大利那边的风格?夫人是意大利人?”
走在前面的老女仆步子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知道。”
杨炯眉头微微一动:不知道?在主人家做女仆,竟不知道自家夫人是哪国人?这也太荒谬了。
他正待再问,那老女仆似乎也觉得方才那句回得太生硬,又补了一句:“我来此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