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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赤虬将脸在斑奴衣袖上蹭了蹭,撒娇卖痴:“咱们天下第一好!以后去孙姨娘那儿,你吃包子馅儿,我吃皮!”
斑奴被她蹭得痒痒,想笑又忍住,挣开两人的纠缠,板起小脸道:“明面上不能欺负这先生,可是……咱们可以吓唬他呀?”
“怎么吓唬?”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凑得更近。
斑奴眼珠一转,伸手指着小赤虬:“你装傻!”
“啊?”小赤虬一脸懵,“怎么装?”
“这用我教你呀!”斑奴以手抚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抓蛤蟆呀!跟蛤蟆说话!保管先生吓一跳!”
“好!”小赤虬一听,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我擅长!落月湖边上芦苇丛里,蛤蟆可多了,我这就去抓!”
“我呢我呢?”升卿急着扯斑奴的袖子。
“你装疯!”
“这个我会!”升卿眼睛一亮,“口吐白沫,大喊大叫嘛!我在街上看到过!那个叫花子就这么演,旁人还给他扔钱呢!”
斑奴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记着,别真闹出事,把他吓走就成。”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摩拳擦掌,一脸兴奋。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说张尚书到了,请三位殿下移步东暖阁书房。
三人早已准备好,小赤虬怀里鼓鼓囊囊,升卿则偷偷用指头蘸了茶水,在脸上胡乱抹了两道,瞧着湿漉漉的,像是哭过。
斑奴走在最前,整了整衣袍,板着脸,倒也显出几分皇长子的气派。
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
张肃一身紫色官袍,腰悬玉带,身形挺拔,眉目疏朗,立在案前。
见三位小殿下鱼贯而入,他躬身拱手,声音清朗:“臣张肃,见过三位殿下。”
三人倒也不失礼数,纷纷站定,拱手还礼:“见过先生。”
张肃点头,示意三人入座,自己在案后坐下,展开一卷舆图,开口道:“三位殿下,今后便由臣来教军政课。欲通军政,先习地理;欲晓地理,先知山川。世界广大,咱们先从华夏开讲……”
他语速适中,条理清晰,正要引经据典,将华夏的山川脉络细细道来。
话说了一半,突然,
“呱!”
一声清亮而突兀的蛙鸣,响彻安静的书房。
张肃一愣,捏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小赤虬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端着手,可脸颊却绷着,嘴角拼命往下压。
张肃狐疑地皱眉:“公主殿下,什么声音?”
小赤虬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杏眼,忽然咧嘴一笑,也不答话,竟伸手探进自己怀里,拎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绿皮蛤蟆来。
张肃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小赤虬双手捧着那蛤蟆,举到眼前,奶声奶气地喊:“爹爹!你方才去哪儿了?我好想你呀!”
她喊得情真意切,一双大眼睛还配合着眨了眨,仿佛那蛤蟆真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爹。
张肃额角青筋跳了跳,定了定神,心想定是小孩子顽皮,便耐着性子,温声道:“殿下,这……这不是爹爹。你爹爹是陛下,是华夏的皇帝,如今正在中亚打仗呢。快将这……这物件放下,咱们要上课了。”
小赤虬歪着脑袋看他,满脸无辜:“可我娘说,爹爹就在我身边呀,这就是爹爹。”
她说着,将蛤蟆凑到嘴边,对着它的绿脑门“吧唧”亲了一口,又喊,“爹爹,你别怕,我保护你!”
张肃的脸都绿了,他素有涵养,可对着一个三岁女娃,从怀里里掏出一只蛤蟆喊爹,这阵仗他委实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便要伸手去夺:“殿下,这不是你爹爹,这……这不能叫爹爹,快给臣。”
他的手刚伸过去,小赤虬还没反应,坐在另一侧的升卿忽然“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双手抱着头,满地打滚,嘴里嘶声大喊:“哎呀!我怕蛤蟆!我怕!娘!娘!有怪物!救命啊!”
他滚了两圈,爬到墙根,忽然两眼一翻,嘴角竟当真泛出些白沫来,躺在地上四肢抽搐,瞧着触目惊心。
斑奴适时起身,扑到升卿身边,抱住他的脑袋,回头朝张肃大喊:“先生!我弟弟要死了!他从小最怕蛤蟆,一见了就要发病!要死了!救命呀!”
张肃哪里见过这阵仗。
天地君亲师,虽是皇子,可毕竟年幼,又是皇后亲口托付要他好生教导的。若真在他课上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当即,张肃慌得丢开手里的蛤蟆,转身便往外冲,朝廊下侍立的宫人大喊:“快!快传太医!三殿下不好了!”
斑奴见张肃冲了出去,便松开升卿,趴在他耳边低声道:“成了。等会儿太医来了,你们就装作没事,陷之以诚,先生失了信,便待不久了!”
升卿立刻收了抽搐,一骨碌坐起来,抹掉嘴角的沫子,对着斑奴挤了挤眼,小赤虬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三人正自得意,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冷喝:“杨执中!我看你是欠抽了!”
三人听了,后脊梁同时打了个寒战,一齐转过头去,便见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手里捏着一柄乌沉沉的戒尺。
郑秋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石青色比甲,发髻简简单单挽着,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
她站在门框里,面容在光影中明明暗暗,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目光如刀,平平静静地扫过三个小鬼头。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演戏,“嗖”地一下原地蹦起来,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斑奴率先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郑……郑姨娘好!”
“不好。”郑秋跨进门来,靴子踩在砖地上,笃笃作响。
她居高临下看着三人,冷哼一声,“喜欢演戏是吧?去祠堂给我好好演。若是演不出花来,演不到我开心,我便打到你们屁股开花!看你们还演不演!”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闪出六个膀大腰圆的摘星卫,如老鹰抓小鸡般,两人一个,将三小架起,转身便往祠堂方向走。
“哎呀!郑姨娘!亲娘!我错了!”升卿最先认怂,被夹在半空仍奋力回头,两只小手朝郑秋乱抓,“我再也不敢了!我方才那是假的!我没病!”
小赤虬吓得是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没了方才的机灵劲儿,扭着身子挣扎哭喊:“亲娘呀!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呀!别打我,我怕疼呀!”
斑奴倒是彻底认了命,被摘星卫夹着,两只小胖腿悬在半空,也不挣扎,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肉嘟嘟的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郑秋跟在后面,双臂环胸,强忍笑意,一边走一边道:“现在知道叫亲娘了?晚了。一会儿好好叫,大声叫,小声可要挨打呦!”
她说着,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张肃,微微颔首:“张大人见笑了,你看这哪有一个省心的?今日便到这罢。我好好收拾收拾他们,明日便老实了。”
张肃如蒙大赦,赶忙拱手:“臣、臣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祠堂的门被推开,冷风灌入。
郑秋摆了摆手,摘星卫便将三人放在蒲团上。
三个小人儿并排跪着,面朝列祖列宗的牌位。
郑秋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小脑袋。
她先走到斑奴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他那肉嘟嘟的脸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杨执中,这些日子不管你们,听说你们都要上天了?”
斑奴抬起头,对上郑姨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后脖子一阵发凉。
他立刻低下头,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娘,我……我错了。”
郑秋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脑袋:“乖。一会儿有你认错的时候。你知道的,娘向来喜欢打小孩。”
她说着,又捏了捏他的脸蛋,才松开手,已踱到小赤虬面前:“你一个女儿家,不好好读书,上蹿下跳,管蛤蟆叫爹。我看你是真傻了!”
小赤虬缩着脖子,眼泪还在腮边挂着,小声辩解:“娘……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好笑吗?”郑秋挑了挑眉。
“不好笑……”小赤虬的声音细如蚊蚋。
郑秋冷哼一声,又转到升卿面前。
升卿正低着脑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明显是在想主意。
郑秋不等他开口,直接点了他的名:“你是不是又想喊爹了?”
升卿吓得一哆嗦,忙道:“没……没有!”
“哼!现在不喊都不行。”郑秋背着手,转身坐到祠堂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
她十指交叉搁在膝头,嘴角含笑,慢悠悠道:“喜欢玩儿是吧?娘跟你们玩个游戏。我问你们答,答对了,放你们一马。答错了……哼。”
最后一个“哼”字,拖得绵长,听得三人头皮发麻。
三人哪里肯依?跟郑姨娘玩游戏,他们从没赢过。
以前郑姨娘教他们读书时,便常玩这“问答游戏”,每次答错,戒尺便落下来,打在手心,又痛又麻。
后来郑姨娘进宫管事,好久不曾回来,他们才敢这般放肆。
可他们从会说话起,就被郑姨娘压得死死的,从来没赢过。每次她说“玩游戏”,最后一定是自己挨揍。
斑奴知道这次躲不过了,咬了咬牙,忽然挺直脊背,仰头喊道:“娘!这次都是我的主意,是我逼着弟弟妹妹做的!”
郑秋挑眉看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不错。当大哥的知道爱护弟弟妹妹,可就是太蠢……”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明明我已经听见了你们对话,你还要这般说,是拿我当笨蛋么?明知道张肃是你父皇的心腹、当朝的兵部尚书,你们还想用装疯卖傻、陷之失信,是拿别人都当笨蛋么?我怎么教你的?”
斑奴低下头,声音闷闷:“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
郑秋点了点头:“不错。明知故犯,看来自己也是个笨蛋。你觉得你该不该打?”
“该打。”
“动手吧。”郑秋摆了摆手,身后一名摘星卫便走上前,不由分说将斑奴按在长凳上,手中的戒尺高高扬起,破风声起,“啪”地一声,响亮地落在斑奴屁股上。
斑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胖乎乎的小脸上,肉颤了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郑秋看着他硬扛的模样,暗自点了点头,这孩子,有股子硬气,像他爹。
她又将目光转向小赤虬。
小赤虬吓得往后缩了缩,郑秋却没急着动她,只是慢悠悠地问:“听说你不喜欢读书?是想做傻子吗?”
小赤虬被方才那一板子吓得不轻,可骨子里那股泼辣劲儿又翻上来,梗着脖子,竟辩解道:“娘!不读书不一定是傻子,你这逻辑不通!”
“嘿!”郑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子微微前倾,“你还知道逻辑?谁教你的?”
“罗森先生教的!”小赤虬仰起头,不免有些得意。
“好。”郑秋点了点头,“跟我讲逻辑是吧?那我考考你。
有一个人,他要么是傻子,要么不是傻子。
倘若他是傻子,那他说出来的话便不可信;倘若他不是傻子,那他自然分得清是非。
现在此人对你说‘我是傻子。’
你来讲讲,此人究竟是傻子,还是不是傻子?”
“呃……”小赤虬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傻子……不是傻子……他说自己是傻子……那他要不是傻子,他说自己是傻子,那他就是傻子……可他要真是傻子,他说的话又不可信……”
她绕来绕去,脑袋里满是“傻子”两个字,绕成一团浆糊,憋得一张小脸通红,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郑秋等了片刻,见她语塞,轻笑一声:“本事没学到家就拿出来卖弄,徒增笑料,小笨蛋。”
她说着一挥手,“打!让她长长记性。不读书或许不会成笨蛋,但一定会被我打!”
身后摘星卫上前,将小赤虬也按在长凳上,戒尺落下。
“啪!”
“啊——!娘!别打了!我读书!我读书还不行吗!”小赤虬疼得放声大哭,两条小腿乱蹬,哭喊声在祠堂里回荡不绝。
郑秋却不理她,转头看向升卿。
升卿吓得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郑秋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觉得魂都要飞了。
郑秋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贿赂门房的是不是你?”
升卿满头大汗,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试图辩解:“娘,我……我是去交朋友,分享一下好吃的东西。他吃了我东西,想要帮忙,我也拦不住呀……”
“嗯?巧言令色,死不悔改。”郑秋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看着升卿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娘也想好好跟你交个朋友。不过,娘教朋友的方法,有些特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