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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拦住那些想往里挤的卫兵:“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等公主殿下示下!”
杨炯赶到门前,约翰伸手一拦,语气虽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曾先生,您……”
“约翰,”茜茜从杨炯身后闪出来,沉声道,“让他进去。”
约翰闻言,立刻收回手,躬身退开半步,面色歉然:“是我唐突了,曾先生请。”
杨炯点点头,看向他刚才抓住自己的手,皮肤粗糙,满是皲裂和暗红的冻疮疤:“约翰总管,你这手得注意防冻了。寒气入了骨,再拖下去怕是要截肢。”
约翰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恭声回道:“曾先生有所不知,我每日要巡查温泉宫的管道,引水入房取暖、过滤供人饮用,都是细活,须得亲手摸过才放心。这手常年泡在冰水里,习惯了。”
杨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迈步进了厨房。
厨房约有四丈见方,灶台上还搁着半锅冒着微弱热气的浓汤,灶膛里残火未灭,橘红的余烬将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地面是青石铺就,此刻已被大片暗红的血浸透,黏稠的血泊还在缓缓向四周蔓延。
厨子斯宾塞仰面倒在灶台与储水池之间的空地上,身上围着的那条染满油渍的白围裙此刻被血染得血红一片。
他脖颈右侧赫然两个血窟窿,足有拇指粗细,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比起山口哨所那五个士兵整齐平滑的伤口,这明显带着撕扯和旋扭的痕迹。
杨炯蹲下身去,凑近了细看,隔着寸许距离在那血窟窿上方比了比,眉头越皱越紧。
孔洞边缘的皮肤向内卷曲,有明显的工具碾压痕迹。深处的肌纤维断裂面呈螺旋状扭曲,显然是被利器刺入后旋转搅动所致。
“这绝不是吸血鬼咬的!”杨炯心中笃定,“尖牙撕咬的伤口应该是喇叭状外宽内窄,而这伤口恰恰相反,外窄内深,边缘整齐中带着旋纹,分明是某种细长的锥形锐器,刺入后拧转再拔出造成,这明显是人为凶杀!”
杨炯又仔细检视尸体。
斯宾塞的右手握拳,指关节上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左手小臂内侧有一道三寸来长的抓痕,皮破肉绽,渗出少许清液。
他腰间的围裙被扯得歪歪斜斜,左脚的鞋也掉了一只,露出灰白的袜底。这是明显的搏斗痕迹,生前与人扭打过,而且不落下风,至少挥拳打中了对方。
杨炯站起身,目光在厨房里缓缓扫了一圈。
灶台余温未散,说明人死了不久,至多一炷香之前。
踱步走到厨房东北角,那里有一方半人高的石砌储水池,池壁上方接着两根黄铜水管,冬宫引来的温泉水经过滤后汇入此池,供厨房烹调用水。
池边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冰块,满地都是,白花花一片,在青石地砖上融出一摊摊水渍。
杨炯蹲下来,拨开碎冰,手指在池沿上细细摸索。
池沿边缘残存着几道清晰的刮痕,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曾被撬动过,又在石面上留下了新的刻印。
他比对了一下那些碎冰的形状,眉头微动:碎冰虽多,可全是棱角分明的小块,没有一块大过巴掌。而池沿上那几道刮痕的宽度和弧度,分明是两根至少两尺长、手臂粗细的大冰锥留下的。
可地上并没有那样大的冰块!
杨炯低声自语:“就算扭打时砸碎,也该有大块的残骸才对。”
正这时,凯瑟琳在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带着哭腔:“我跟斯宾塞吵过架不假……可……可我哪有力气杀他?一定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才能无声无息地进来!厨房门关得死死的,从里面反锁了,谁进得来?”
旁边几个卫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厨房门闩从里面插上了,凯瑟琳和总管都是拿钥匙开的门,这若不是吸血鬼,还能是谁?”
“这天杀的吸血鬼真就进了冬宫了!”
“完了完了,咱们都得死……”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
杨炯听得眉头一拧,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后。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内侧装着一道铁质门栓,此刻正横插在铁扣里,严丝合缝。门栓表面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透骨,底下地砖上有一小滩水渍,约莫碗口大小。
杨炯顺着门栓摸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渍的位置,目光忽然定住。
他蹲下去,指尖在地砖缝隙间一探,再抬手时,指腹上沾了几粒极细的碎冰屑。
杨炯转头四顾,终于在门边一只倒扣的木桶底下,发现了一块半尺来长、两指宽的碎冰,棱角锐利,断面新鲜。
“有发现?”茜茜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杨炯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冷喝一声:“都闭嘴!”
这一喝声音不算大,却如金石坠地,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沉重力道,满屋子的嘈杂顿时为之一寂。
十几个卫兵、女仆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杨炯身上。
杨炯环顾四周,目光如电:“什么吸血鬼?分明是人为的密室杀人!”
一个卫兵壮着胆子嘟囔道:“可……可门是从里面拴上的……”
杨炯也不废话,弯腰捡起那块半尺长的碎冰,走到门后。
他将碎冰竖起来卡在门栓与铁扣之间的缝隙里,又将铁门虚掩,只留一道窄缝。
然后他退到门外,朝门内众人扬声道:“看好!”
话音落,杨炯手掌抵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响,那块碎冰被门栓和铁扣夹断成两截,半截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半截卡在铁扣里。
与此同时,铁门栓顺着惯性与重力向下滑落,堪堪落入铁扣之中,将门从内侧锁死。
杨炯推开门,把那截残冰拿起来举到众人眼前,声音带着冷冽的笃定:“看明白了?凶手杀了人后,在门栓和铁扣之间夹了一块冰,冰块撑住门栓,门便能虚掩。
等凯瑟琳赶来,发现门关着,便会推门,夹碎冰块,门栓便落进了扣里,所以才会制造出反锁假象,看看这下面的一摊水,便是冰块融化落下的。”
他指了指门后地上那滩水渍,又指了指自己手中那半截残冰:“凯瑟琳,你好好想想,门到底是不是关着的?推门时候,有没有别的什么声音?”
凯瑟琳一愣,眼珠转了转,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是!是!我想起来了!这门确实是虚掩着的,我推门的时候,听见门里面响了一下,像是……像是铁棍掉进槽里的声音!当时我吓慌了,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可不就是那一响!”
此言一出,众卫兵面面相觑,有的露出恍然之色,有的却仍满脸狐疑。
一个面色黝黑的高个子卫兵盯着凯瑟琳,忽然冷声道:“你方才不是说门推不开么?怎么这会儿又说是虚掩的了?你前后言语不一,该不会是你杀的斯宾塞吧?谁不知道你俩天天为着那点伙食账吵架,你怀恨在心……”
“放屁!”凯瑟琳老脸一涨,气得浑身发抖,“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哪来的力气把他放倒?你看看他那身板,比我重三个都不止!”
旁边又有人嘀咕:“那可未必,要是趁他不备拿了刀……”
“也有可能真是吸血鬼!毕竟吸血鬼力大无穷!”
“你们这些没脑子的!”杨炯一声断喝打断了卫兵的窃窃私语,转身大步走回尸体旁,指着斯宾塞脖颈上的窟窿,“看清楚这伤口!尖牙撕咬和利器穿刺的伤完全不同!尖牙咬进去,创口边缘会呈撕裂状往外翻,可你们看他这伤。
孔洞边缘整齐圆滑,皮肤向内凹陷,周围还有一圈暗红色的碾压痕迹。更重要的是,创口内部的肌肉组织有明显的旋转撕裂!
这是某种细长工具刺入后旋转搅动造成的,你们见过吸血鬼咬人还会旋转的?鳄鱼成精吗?还死亡翻滚!!”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稳,措辞犀利,将那帮卫兵镇得哑口无言。吸血鬼的恐惧不过是心里的阴影,一旦有人用证据和逻辑把这层阴影戳破,那点恐惧便烟消云散。
众人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再看杨炯手中那截残冰,心里渐渐转了念头:倘若当真是人为,那凶手是活的,那就总有法子逮住。比起面对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非人怪物,活人反倒没什么好怕的了。
茜茜走上前来,面色沉凝:“那照你这么说,凶手是进了厨房杀了人,又用冰块锁了门逃出去的?那会是谁呢?为什么要杀一个厨子呢?”
杨炯眉头微锁,刚要答话,楼梯方向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砸下来。
一个身穿皮甲的卫兵满脸惊惶地冲进大厅,直接扑到茜茜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公……公主殿下!不……不好了!镇长兰德他……他被吸血鬼咬死在二楼自己卧房里了!”
“什么?!”茜茜瞳孔骤然一缩,“快带我去!”
她提起裙角便朝楼梯冲去,杨炯转身要跟,脚下迈出两步,目光却忽然扫到了厨房后门门槛内侧紧贴地面的阴影里。
他脚步一顿,俯身拾起,是一根不到手指宽的黑色布条,质地厚实,像是从衣袍下摆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新鲜的毛茬。
杨炯刚将那布条捏在指间端详,一股极淡却异常复杂的气味便钻入鼻腔。
“没药、苦艾、还有……尸臭?!”杨炯瞳孔猛地缩紧。
他将布条迅速塞入怀中,推开厨房后门跨了出去。
门外是一小片石砌的露台,积雪厚达半尺。
杨炯蹲下身来,手掌平贴着雪面一路抹过去,指尖探入积雪深处。雪层表面被风刮得平平整整,像是许久无人踏足,可当他的手指探入三寸深时,忽然触到了一片被踩实的硬底。
凌乱的脚印轮廓在雪层之下清晰可辨,方向正对着露台边缘那段通往北侧花园的矮墙。
“下硬上软,果然有人来过。”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曾先生?”一个卫兵扬声喊道,“公主叫您呢!”
杨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面上波澜不惊:“来了。”
说着,大步穿过厨房,迈入大厅,循着楼梯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