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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脸被削掉,眼窝和牙齿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混着唾液从豁口处淌下来,跑了两步才倒地。
不到十息,谷口外面已经堆了七八十具尸体,后来的人踩着这些还在抽动的肢体拼命向外挤,可无论冲出多少人,那两条交叉的火蛇始终不曾停歇,不断舔食着士兵的生命。
阿布在亲兵簇拥下挤到谷口最后一道弯处,离出口不过二十步远。他看见前方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目眦欲裂,大声嘶吼:“冲呀!不要停!冲出去就是生路!”
说着,他猛然策马向前,想要借着最后一点马力冲过那片死亡地带。
便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一颗炮弹精准地落在他头顶。
阿布只觉右耳像被人用铁锤狠狠擂了一记,眼前的世界骤然旋转起来,天与地、火光与黑暗搅成一团浑浊的旋涡。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推离了马背,四肢在空中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弹片将他的身体从腰际位置切开,上半截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半张脸嵌进了岩石缝隙里,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弯刀从手中脱落,刀尖朝下插进沙土中,被后面涌来的溃兵一脚踏翻。
主帅一死,三万人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土崩瓦解。
谷口被机枪死死封锁,后方又被大火和尸体堵得严严实实,数万人挤在这条弯曲的峡谷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有人绝望地抛下兵器跪地求饶,可子弹不认得求饶的姿态;有人爬上崖壁试图翻越,但光滑的砂岩根本没有落脚之处,摔下来的人砸进下面的人群里,反倒砸死了自己人;有人发了疯一般撞向崖壁,把头颅撞得稀烂。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炷香,当最后一发炮弹的余音在峡谷中消散时,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影。
谷道中塞满了尸体、残骸、折断的兵器、翻倒的骆驼和马匹,大火熊熊,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硝烟味、血腥气和驼粪燃尽的臭味混在一处的浓烈恶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泽赫拉和伊丽莎白对望一眼,扬声喝道:“快!打扫战场!畅通道路!”
一千余名黑甲军士涌入谷内,开始清理战场。他们越过地上的尸体,将还能用的弓箭、刀剑、盾牌和未燃尽的粮袋收集起来;把堵塞道路的尸堆和翻倒的骆驼拖到两侧崖壁下堆拢;用水囊浇灭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头。
脚下的砂石早已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打滑,每一步都带着“噗叽噗叽”的声响。
一具具尸体被士兵拎着手脚拖走,有的断了头,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拖过去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道道黑红相间的拖痕。
如此打扫了两个时辰,这条峡谷才勉强能容人马通行。
李溟从崖壁上下到谷底,面无表情地穿过尸堆中间,大步走向谷口。
泽赫拉和伊丽莎白已等候多时,见李溟安全领兵而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溟翻身上了战马,拨转马头,面向那一万已经列队完毕的黑甲精锐,扬声喝道:“全军听令!即刻南下,接管塔布克!入城之后休整三日,酒肉管够!”
“吼——!”
一万黑甲军士齐声爆发出震天的高呼,向南极驰而去。
抵达塔布克城外时,天已是大亮。
城墙上的火把早已熄灭,城头守军换了一班,懒懒散散地靠在箭楼柱子旁打着哈欠,浑然不知昨夜神王谷事。
李溟率军绕到塔布克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沙丘背后勒住了马,朝身后喊:“蒲哆辛!”
“哎!公主!”蒲哆辛连忙从骆驼背上滚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溟身侧,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恍惚。
昨夜他亲眼看着那三万大军在神王谷中被屠戮殆尽,火光冲天、惨叫不绝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整夜,此刻脸上还带着一层虚浮的青白。
李溟抬眼看他,淡淡道:“塔布克近在眼前,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蒲哆辛一怔,随即狠狠一咬牙:“公主放心!我说过能稳住塔布克,就一定做得到!”
李溟正要下令攻城,蒲哆辛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沉声道:“公主且慢!一万军贸然入城,南门口那些百姓和守军见了必然惊动。
若是传出消息去,城中那犹太副城主和贝都因副城主必定调兵来拦,就算最后强攻得手,也免不了折损人手、伤了城中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溟,:“我建议,由我亲自带三十人,伪装成驼队入城。我是盖斯长老,金麦穗便是凭证,守城士兵多半是盖斯部落的人,他们不敢拦我!
等他们放我入内,这三十人便立刻抢占城门绞盘和箭楼,控制住城防,里应外合,兵不血刃迎公主入城!”
李溟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蒲哆辛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又夹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慢悠悠道:“哟?你这老家伙,从前问什么都磨磨蹭蹭、推三阻四的,今日怎么这般通情达理、干脆利落了?莫不是昨夜看了一夜杀伐,把你那根懒筋给吓直了?”
蒲哆辛被这一句调侃弄得老脸一红,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又实实在在地叹了口气。
他垂下头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公主,我蒲哆辛在商路上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昨夜神王谷那一仗后,我便已没得选了。”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苦笑慢慢收敛,换上一副郑重之色:“我带着公主穿行半岛腹地,又亲眼看着哈里发的北征军全军覆没,消息一旦传出去,哈里发岂能放过我?
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帝国的密探也能把我揪出来剁碎了喂狗。况且……”
他抬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北方之地,从塔布克到哈伊勒,本就是我盖斯人的势力范围。
公主若占了西奈半岛,下一步便要反攻开罗,到那时,塔布克便是西奈半岛最重要的陆上前哨。
我若还想活命、保住盖斯人在北方这百年的基业,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公主,还有第二条路走么?”
他说到此处,面上竟生出一股决然之气来,虽仍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圆滑,却实实在在地透出了几分豁出去的果敢。
泽赫拉在一旁听了,笑盈盈地道:“蒲哆辛,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甘心的味道?怎么?我们家对你不够好么?
你管着东西方商路,哪一年不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夫君在长安为你的设的那场宴席,一人独坐、亲分羊腿的恩典,你放眼天下找得出第二个人阿拉伯人来吗?”
蒲哆辛被她这一番抢白挤兑得面皮发烫,连连摆手:“公主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这不是觉得到底背弃了哈里发,心里头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李溟打断了他的话,一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蒲哆辛,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你在长安同杨炯定下盐约的那一刻起,你蒲哆辛就是我家的朋友了。既然是我家的朋友,就不存在背叛谁、背弃谁那一说。”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你当初一个人、数十头骆驼,从大食走到西夏,靠的是你自己的胆识和本事。
那时候哈里发可曾管过你?可曾给过你一粒粮食、一枚第纳尔?你这一身富贵,是你自己在东西商路上拿命换来的!
如今我家待你如何,你心里自然有杆秤。
人生不过百年,到了你这一步,眼界莫要太小了。
好好做事,往后这塔布克乃至整个半岛,你来作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蒲哆辛听到最后一句,惊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连忙退后两步,双手连摆,惶恐道:“公主这话可折煞我了!我蒲哆辛何德何能当得起这等大任?陛下已经给了我天大的信重,财富堆积如山,我这辈子花都花不完,哪里还敢想什么半岛之主?”
李溟摆了摆手,语气冷硬:“行啦!我家用人向来只有一个宗旨——只要你有能力,够忠诚,其他的事你都不用操心,该你得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蒲哆辛被她这番话说得胸膛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刚要跪下表忠心,李溟却已经转过身去,扬手朝身后一指:“刘琦!挑三十个身手利索的弟兄,换上寻常行商打扮,跟着蒲哆辛走一趟城门!”
刘琦应声而出,不多时便从军中点了三十名精悍士卒,这些人全是斥候营里挑出来的好手,穿上了事先备好的白袍和头巾,腰间藏了短刃,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货袋子,远看活脱脱一支典型的阿拉伯行商驼队。
蒲哆辛见此,也不再多话,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金色麦穗从发夹上取下,郑重地别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随即跨上骆驼,一挥手:“走!”
三十骑驼队踢踏着沙土,不紧不慢地朝南门行去。
且说蒲哆辛带着三十骑驼队行至南门之下,城门口正有一队守军在盘查进出百姓。
那些守军穿着锁子甲、裹着白头巾,腰间挎着弯刀,神态散漫,一边翻检着百姓担子里的货物,一边互相说着闲话,见一队驼队不紧不慢地晃过来,领头的那队长先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目光扫过驼背上鼓囊囊的皮货袋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停!停下!驼背上装的什么?”队长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伸手就要去掀那蒙在皮货袋上的粗麻布。
蒲哆辛不慌不忙地从驼背上下来,整了整袍子,将胸前的金色麦穗朝前亮了亮。
那队长的手刚伸到一半,目光触及那枚金麦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脸色大变,“刷”地缩回手去,腰杆子挺得笔直,结结巴巴地道:“长……长老?!您……您怎么来了?!”
蒲哆辛面色沉着,将那金麦穗从胸前摘下举在手中,往前递了递。麦穗在日光下金光闪闪,上面刻着的盖斯部落纹样清晰可辨。
那队长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当即单膝跪地,将右手抚在胸前,恭敬地低下头去:“属下莽撞!请长老恕罪!”
其余的守军见自家队长这副模样,哪里还敢怠慢,纷纷跪倒一片。
蒲哆辛面色不变,只淡淡点了点头,随手将金麦穗重新别在胸前,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门洞内走去。
三十名“行商”紧紧跟在他身后,各自垂着头,脚步却暗暗加快了几分,那队长躬着身子引路,哪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连连道:“长老请!长老这边走!”
一入城门,蒲哆辛的脚步忽然顿住,抬眼望向两侧城楼的石阶,目光一凛,随即猛地暴喝一声:“动手!”
一声令下,三十名士卒陡然发难。
十人径直冲向左右两侧城楼石阶,三步并作两步蹿了上去;十人奔向城门内侧的绞盘和木栅,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将附近的守军逼退;剩下十人则拔刃横向排开,将门洞牢牢封住。
队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一名士卒劈手夺了腰刀,按着脑袋压在了墙根底下,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再不敢动分毫。
城楼上传来的几声短暂打斗随即平息,紧接着便是绞盘铁链被斩断的脆响,城门两侧那两扇厚重铁门洞开,无遮无拦。
蒲哆辛大步迈上门洞旁的高台,面朝城内那条宽阔的主街,运足了中气,喝道:“都别动!我乃盖斯长老蒲哆辛!不想死的,都给我站在原地,敢妄动者杀无赦!”
主街上原本正来来往往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有人丢了担子转身就跑,有人僵在原地两腿发软,几个胆子大的转头朝这边望来,见那高台上站着的黑面老者胸前金麦穗熠熠生辉,又听得“盖斯长老”四个字,顿时噤若寒蝉,哪里还敢乱动。
蒲哆辛这边镇住了城中百姓,那边刘琦已经带着十名士卒抢上了城门楼,从怀中掏出一支黑铁短管,对准天空用力一拉,只听“咻”的一声,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窜上半空,在湛蓝的天幕上炸开一朵耀眼的红花。
沙丘之上,李溟见信号弹炸开,厉声大喝:“入城!”
一万黑甲军士如潮水般从沙丘后涌出,马蹄踏碎沙石,激起漫天黄尘,整支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冲过了那三里开阔地,从南门鱼贯而入。
城中百姓见了这股黑潮席卷而入,顿时乱作一团,摊贩来不及收拢货物便往巷道里钻,推车的丢了车把连滚带爬,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一把抱起躲进门槛后面。
整条街上眨眼之间便空了大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条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隔着门缝偷偷张望,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溟纵马踏上主街,扬声下令:“全军听令!分三路接管东、西、北三门!箭楼、粮仓、军营、水井全部控制!敢有抵抗者就地格杀!”
一万黑甲军士分作三股,迅速控制全城各处要道。
城中的骚动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惊动了城主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心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是甲胄碰撞和脚步踏地的杂乱声响,约莫一千名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