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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以山地和河谷盆地为主,大片平原很少。
主要城市都聚集在里奥尼河谷和库拉河谷。海岸线不长,只有波季和苏呼米两处港口。”
他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来,忐忑地望着杨炯。
杨炯笑着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你再说说,格鲁吉亚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索斯兰思索了片刻,掰着手指道:“有两个大问题。一个是耕地太少,粮食自给不足,每年都要从外面买粮。
另一个是北面有好几处高加索山口,可以通往北高加索草原,那里的切尔克斯人、钦察人,还有罗斯人的游牧部落,时常南下劫掠,我们每年都要投入大量军力来防守山口。”
“很好。”杨炯赞许地点头,“那你想到什么解决办法没有?”
索斯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这两个问题由来已久……我们只能从别处买粮食,在山口建城堡防守。母亲已经尽力了,可是……”
他说到此处,偷偷瞥了塔玛尔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塔玛尔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地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对话。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索斯兰身上,随即又缓缓移到杨炯脸上,看着他那副认真引导、循循善诱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对索斯兰的教养。
从他会说话起,便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各国语言、地理历史、治国方略、马术剑术,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她待儿子不可谓不严,不可谓不尽心,可她心中始终将他当作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她护着、管着、一步步牵着走的孩子。从未像杨炯这样,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君主、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对话。
塔玛尔看着索斯兰此刻的模样,虽然仍带着些胆怯,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被认可、被信任、被认真对待之后才会亮起来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并不是索斯兰长不大,而是在自己面前,他永远只能是个孩子。
这一刻,她望向杨炯的目光,悄然起了些微妙的波澜。桌下,她攥着袍角的指节微微泛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杨炯没有留意到塔玛尔的神色变化,将索斯兰往身前带了带,趴在桌沿上,手指沿着格鲁吉亚的边境缓缓画了一个圈:“你看,以前你们格鲁吉亚,北面有游牧民族南下劫掠,南面有阿塞拜疆世代为敌,虽说东西两面都挨着海,可里海和黑海都不归你们,等于四面受气,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南侧:“现在呢?南面的塞尔柱和阿塞拜疆已经被我扫平,再也威胁不到你们。
北面的罗斯诸部即将统一,他们统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南下收拾那些游牧部落,肃清高加索山口的祸患。所以,用不了多久,你格鲁吉亚外部最大的两个威胁,都会消失。”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索斯兰,“到那时候,你想把自己的国家,建造成什么模样?”
索斯兰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小小的国土,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终于,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让我的子民都吃饱饭,他们……他们很可怜。
冬天的时候,有很多人会饿死。我去看过他们,他们都是顶好的人,见了我还请我吃黑面包。我叫他们来打仗,他们都没有怨言,虽然我给的钱不多……他们都……都很爱自己的国家。”
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微微发颤,却硬撑着没有让眼眶里的水汽落下来。
杨炯听他这番话,心中猛地一暖。
他看着面前这个才五岁的小国王,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志向。好,那我问你,如今格鲁吉亚南面已无强敌,东面有巴库,西面有波季,两座港口都在手中,等于打通了里海和黑海之间的陆路通道,你打算怎么让你的子民吃饱饭?”
索斯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从河中地区买粮!那里是大粮仓,粮食便宜!只要打通中亚和巴库之间的商路,粮食就能从里海运到巴库,再走陆路运到格鲁吉亚!”
“聪明!”杨炯竖起大拇指,又追问,“那买粮的钱从何而来?”
索斯兰这回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母亲让我看过你在中亚的政策,发展商贸,收商税。格鲁吉亚正好在东西和南北两条大商路的交叉口上,只要我们打通了商道,让商队愿意从这里过,光收过路税和商税就足够买粮了!”
他说到此处,越发激动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比划着:“到时候格鲁吉亚就会成为外高加索最富裕的商埠,所有商队都要从咱们这儿过,我的子民再不用挨饿了!”
杨炯双臂环抱,笑着看他:“那请问国王阁下,你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把格鲁吉亚建成你所说的富裕之国呢?”
索斯兰胸膛一挺,举起小拳头,用尽全力高声喊道:“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格鲁吉亚!”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杨炯伸出右掌,神色肃然,“十年之后,我亲自到第比利斯来看。若你这小子没能让国家富裕起来,我可要把你丢进黑海去喂鳇鱼。”
“啪”的一声脆响,索斯兰蹦起来用尽全力与杨炯击了一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放心!到时候若不能带领格鲁吉亚富起来,我提头去长安负罪!”
“臭小子,口气倒不小!”杨炯哈哈大笑,一把将他夹在腋下,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索斯兰被他夹得动弹不得,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又笑又叫:“是你说的嘛!国王要抬头说话!长怀问鼎气,夙负拔山雄!”
他一边喊一边挣扎,终于从杨炯腋下钻了出来,衣服皱巴巴的,金冠又歪到了耳朵边,却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排乳牙。
杨炯叉着腰笑骂了几句,又追过去要挠他痒痒。
索斯兰绕着长桌跑,杨炯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大厅里兜了足足三个圈子,闹得烛火都晃了晃。
塔玛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杨炯一个堂堂东方之主,跟个孩子闹成一团;看着他方才还一本正经地分析国事、指点地图,转眼间就撸起袖子去挠索斯兰的胳肢窝;他明明可以端坐高台,却偏要弯下腰来,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平视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杨炯身边那些优秀得让人侧目的女子,为何会那样心甘情愿地围绕在他左右。
这个人,分明是最尊贵的皇帝,可待人处世,却从来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他真心相待,推心置腹,无论对盟友还是对臣属,都不以权势压人,而以诚意动人。
最初塔玛尔带着格鲁吉亚来归附投靠,心中其实忐忑难安,生怕自己这一步走错,将整个格鲁吉亚送入虎口。
可这些日子以来,杨炯所做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打消她的疑虑。他给格鲁吉亚士兵的军饷和抚恤,比当初答应的还要高;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给格鲁吉亚指一条脱困致富的明路,可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过任何条件。
不索人质,不割土地,不要驻军权,甚至除了那两万协战兵马之外,几乎再无所求。
这种近乎不合常理的信任,让塔玛尔一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着杨炯此刻正弯着腰跟索斯兰斗嘴,那张脸上满是飞扬的笑意,忽然之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她心底:若是……若是这个人真是索斯兰的父亲,那该多好。
这念头刚一浮现,塔玛尔便立刻将它压了下去,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丝微痛让她迅速恢复了清明。
塔玛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我有话要说。”
杨炯正把索斯兰按在桌角挠他痒痒,闻言一愣,直起身来:“你说。”
塔玛尔敛了敛衣襟,站得笔直:“如今格鲁吉亚南面威胁已除,北面防备游牧部落,一万兵力足矣。那两万协战的格鲁吉亚军,便交予陛下全权统领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躲闪,神色坦荡。
可在场之人谁都听得出来,格鲁吉亚拢共只有三万兵马,她将两万交到杨炯手中,便是将自己最硬的底牌递了过去,其意不言自明:我再无保留。
杨炯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摇了摇头:“迫于兵威而归者,吾固防之;倾心结好而来者,吾当推心以待。塔玛尔,你不必如此。”
塔玛尔沉默了良久。烛火在她灰蓝色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两簇幽幽的光。
终于,她一咬牙,道:“陛下,那我有个过分的要求。”
杨炯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道:“多过分?不会真让我娶你吧?”
塔玛尔苦笑了一声,抬手将耳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动作有几分局促:“我一个寡妇,不敢有这般奢望。只求……只求陛下能够收索斯兰做教子。若得陛下应允,我便已是万分感激了。”
她说完这话,微微垂下了目光,一贯沉稳的面容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忐忑。
杨炯一怔:“可我不信天主教啊?我是个无信者。”
他这话一出口,塔玛尔的神色便黯了半分。
索斯兰站在一旁,原先还带着笑意的脸也缓缓塌了下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小撮尘土,没有说话,可那小小的肩膀,分明塌得更低了。
安娜白了杨炯一眼,站起身来,紫眸中波光流转,替他解围道:“你忘了?你是基督十字捍卫者,整个东方教区都得听你的号令,自然不能等同于普通教士。”
她这话说得极巧妙,杨炯虽不信教,但凭着他横扫诸国的赫赫威名,宏伯特早就主动将“十字捍卫者”的名号给他戴上了。
这身份虽半是政治上的虚衔,可放在今日这场合,却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这样也行?”杨炯苦笑。
“行,不能再行了。”安娜微笑,转向塔玛尔,“正好宏伯特也在凡城,明日便让他做主礼人,在圣光大教堂举行仪式。”
塔玛尔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向杨炯。
杨炯沉吟了一瞬,随即走到索斯兰面前,蹲下身去,伸出双手,轻轻将他那顶再次歪斜的王冠扶正,笑着问了一句:“小子,你愿不愿意我做你爹?”
索斯兰一瞪眼:“是做教父!你别欺负我不懂华夏文化,教父和爹不一样!”
“都一样都一样。”杨炯哈哈大笑,伸出手去揉他的脑袋。
索斯兰先是绷着脸,可没过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把嘴抿住,装出一副严肃模样。
他转过身,噔噔噔跑出两步,到了大厅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忘了带礼物!”
杨炯莞尔一笑,朝那背影摇了摇头:“臭小子,还挺傲娇。”
塔玛尔立刻上前,郑重道:“陛下,我这便去寻宏伯特做主礼人。”
见杨炯点头,她便不再停留,快步出了大厅,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之中。
大厅里安静下来。
杨炯目送那道身影远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没这个必要。”
安娜缓步走到他身侧,挨着他坐下,摇了摇头:“人心难测。设这最后一道屏障,对两边都好。况且,塔玛尔是神罗美因茨家族的人,我已经跟她打过了招呼,她会替我接洽美因茨家主。”
说到此处,她紫眸微微一眯,“我可不信那个宁芙!”
杨炯苦笑一声:“宁芙不会反。”
安娜转头看他,轻哼一声:“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她怀了你的孩子了?”
“胡说八道。”杨炯瞪了她一眼,“我是有备用计划,她若老实,自然相安无事,她若敢动,我自有办法处理。”
安娜白了他一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便往厅后走去。
杨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酒杯差点脱手:“做什么?”
“造人。”安娜头也不回,紫发在烛光下漾开一道流光。
“太早了吧?”
“现在不造,等我变成黄脸婆么?”安娜声音拔高了几分,脚下步子却不停,“今日一天都给我把公粮交了,哪里也不许去!”
杨炯被她拖着穿过走廊,哭笑不得:“啊——!能不能分期付款?”
安娜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紫眸中狡黠一闪:“行啊。给你展期三年,每月十二次,一次不能少,少一次加罚两次。”
杨炯一愣,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反手一把搂住她的腰,高声回应:“交公粮是丈夫义不容辞、不可推卸之责任!”
“哈哈哈!好!有觉悟!”安娜笑得前仰后合。
二人相携,渐隐城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