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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的城门,黑眸里翻涌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阴鸷如蛇,狠毒如刀,咬着后槽牙的力道让颌骨都微微凸起。
米海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五指扣得很紧,低吼着在他耳边道:“殿下!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曼努艾尔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米海尔,眸中的愤恨几乎要烧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嘴角抽动了两下,却终究没骂出口。
“小不忍则乱大谋!”米海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曼努艾尔的耳膜上,“乱大谋啊!殿下!”
曼努艾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夜里的凉风灌进肺腑,带着凡湖的水腥与远处的焦土气味。
他再睁开眼时,眸中的阴鸷被压了下去,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弧度,虽然有些勉强,但终究是笑了出来。
“姐姐打弟弟,没什么理由,我受着。”
这话说得妙极,既替拜占庭挽回了些许颜面,又暗讽了安娜不可理喻,把自己摆在了受委屈的弱者位置上。
米海尔暗自点了点头,目光在曼努艾尔那张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多了几分赞许:能随心发脾气的人很多,能压制脾气的人却很少,被扇了三巴掌还能笑着圆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他为何最终选择支持这个年轻皇子,而不是那位在君士坦丁堡城中势力庞大的大皇子约翰。
约翰太稳,稳得没了棱角,而曼努艾尔身上有股打不死的韧劲,像野草,踩下去还能再站起来,拜占庭需要这样的皇帝。
米海尔清了清嗓子,朝城门方向提高了声音:“凡城守将听好,我乃拜占庭御前大书记米海尔·科穆宁,奉皇帝之命与安娜公主和谈。公主殿下既已允我等明日面谈,两国之礼不可废,还请行个方便。”
片刻沉默后,城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麟嘉卫郎将探出身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吊桥重新落下,洞开的城门里透出温暖的灯火与市井的嘈杂声。
宁芙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冷眼旁观了方才那场闹剧。
拜占庭宫廷的内斗在西方诸国之间算不得秘密,安娜与曼努艾尔之间那笔烂账她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一位公主在城门下掌掴亲弟弟,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安娜这女人绝非蠢人,绝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就平白折辱母国使团。她敢这么做,唯一的解释是她有恃无恐,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和谈。
方才那三巴掌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宣示:她在凡城说了算,而你们,不过是来求我的。
这念头让宁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缓缓洞开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踢了踢马腹,跟着车队鱼贯而入。
凡城的夜景与宁芙想象中战火摧残后的萧条完全不同。
主街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挂着各色招牌,有卖香料绸缎的波斯商铺,有烤羊肉和馕饼的阿拉伯食摊,甚至还有几家门前挂着橄榄枝的天主教小教堂,里面传出悠扬的晚祷歌声。
码头上桅杆如林,数十艘大小船只泊在凡湖岸边,有些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唱着号子。
街上行人往来,有缠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有穿长袍的波斯学者,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也有黑皮肤努比亚佣兵,他们三五成群地逛着夜市,有说有笑,一片祥和之景。
宁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打下一座城不难,难的是治理,更难的是让百姓在城头易帜之后,依然能这般若无其事地生活。
这说明这座城市从内到外,从骨头缝到灵魂深处,都已经不再属于拜占庭。那些阿拉伯商人、波斯学者、黑皮肤佣兵,他们在这座城里生活得比任何一座西方城市的市民都要从容祥和,这种从容是一座城真正被征服的标志,比城墙上的火炮都更有说服力。
宁芙攥紧了缰绳,蓝色眼眸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一匹枣红马从街角呼啸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袍,看不出是哪国的制式,但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在宁芙面前猛地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靴跟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神罗军礼。
“鲁道夫·冯·哈布斯堡,见过公主殿下!”
宁芙愣了愣,随即翻身下马,回了同样的军礼。
“将军,你不是被俘了吗?怎么……”
“啊?”鲁道夫一脸茫然,“我没被俘呀。”
“那你为何不回柏林?”
“哦!”鲁道夫恍然,笑道,“我是见华夏军队新奇,便请求以观察员的身份留在军中。这不是最近外高加索一带在打仗嘛,我跟着看了不少热闹,就没顾上回去。”
宁芙瞳孔微缩:“华夏皇帝同意了?”
“是呀!”鲁道夫点头,语气轻快,“华夏将士们对我从不设防,军营里随我逛,战前部署也随我听,甚至火器营都让我凑近了看。他们没事还拉我喝酒,喝醉了就搂着肩膀称兄道弟,压根不把我当外人。”
宁芙心头猛地一跳,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杨炯竟允许一个西方将领任意参观他的军队,连火器都不避着,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西方知道他的底细。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她当机立断,朝米海尔和玛尔斯摆了摆手:“诸位,我与鲁道夫将军多日未见,有许多军务要交代,这便告辞了。明日城中再会。”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拽过鲁道夫的胳膊,朝着驿馆的方向疾步而去。
驿馆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建筑,原是本地富商的宅邸,如今被征用为款待使团的居所。
宁芙挑了一间朝北的安静房间,推开窗,凡湖的水光在夜色里泛着银鳞般的碎波。
她关上门,正色盯着鲁道夫,开门见山:“鲁道夫叔叔,贝利撒留那三万兵,到底是怎么没的?”
鲁道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
他说得很慢,但条理极清。
将杨炯如何制定声东击西,围点打援的计划,如何在大不里士城外草原机动歼敌,以及如何在瓦兰湖埋伏,将整个计划和战斗过程说得一清二楚,明显是看过军报。
宁芙双手撑在桌沿,听得入神。
她从没见过鲁道夫这副模样,这位从小教她战术骑射的叔叔向来沉稳如山,说话惜字如金,此刻却说得唾沫横飞,眼睛发亮,像是个吟游诗人一般在讲一段传奇。
听鲁道夫说完,宁芙忍不住笑出声:“叔叔可很少夸人。”
“我这可不是夸,”鲁道夫放下杯子,一脸认真,“这是佩服。能将骑兵机动与火器协同运用到这种程度的将领,我平生仅见。”
宁芙沉默了一阵,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吹动她金色的发梢。
她望着远处凡湖上零零星星的渔火,忽然问:“叔叔也不必这般妄自菲薄,说说华夏人的火器吧。”
鲁道夫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负手而立:“公主要听哪方面?”
“火器,咱们顶得住吗?”
“顶不住。”鲁道夫的声音笃定。
宁芙没回头,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一点机会也没有?”
“若利用地形,比如山隘、河谷、密林,或许能有三四成的机会。若在平原上正面对阵……”鲁道夫摇了摇头,“机会不足一成。”
“真这么厉害?”
鲁道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良久,他沉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火炮发射时声如雷霆,震得人耳膜生疼,整片大地都在发抖。
他们的射速只比弓箭慢五息,但可以通过分层轮射来弥补,前排放完退后装填,后排立刻补上,周而复始,如潮水不绝。
至于威力……
我亲眼看见一枚炮弹洞穿了三层铁盾,后面站着的士兵被掀飞出去七八步远,落在地上时已经不成人样。”
“是不是太夸张了?”
鲁道夫摇头:“摧城如纸,毁兵如瓦,不似人间武器。”
宁芙猛地转过身来,惊问:“不似人间武器?”
“不似人间。”鲁道夫一字一顿,“我第一次看到火炮齐射的时候,以为天神降了怒,毫不夸张!”
宁芙沉默,握着窗框的手指紧了又紧,木料在她的力道下微微作响。
良久,她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甘的沙哑:“那若是没有火器呢?咱们对上麟嘉卫,只拼刀剑弓马,胜算几何?”
鲁道夫想了想,坦诚道:“最多五成。”
“五成?”宁芙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叔叔是不是被麟嘉卫吓破了胆子?怎么没有火器也不能稳胜?
我们本土作战,熟悉地形,兵源充足,补给顺畅,就这样都只能五五开?难道麟嘉卫都是怪物不成?”
鲁道夫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麟嘉卫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高山,神罗如累卵。”
宁芙听了这话,气得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窗框上,骂道:“叔叔去了一趟华夏军营,倒是学了一肚子华夏文章!这般长他人志气,倒不如叫‘六如将军’的好!”
鲁道夫苦笑一声,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宁芙瞪着他,胸口起伏,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翻涌不休。
这位从小手把手教她军略的叔叔,当年在匈牙利草原上以三千骑兵破万人的硬仗她亲眼见过,他什么时候服过谁?
如今竟对杨炯的军队推崇到这般地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宁芙愤然转过身去,任由冷风迎面吹着她的脸,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翻飞如绸。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长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杨炯这人如何?”
“很英俊。”鲁道夫答得一本正经。
宁芙猛地转过身,满脸疑惑:“谁问你这个了?”
“真的很英俊,”鲁道夫眨眨眼,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比我年轻时候还要英俊,公主一定会喜欢。”
“鲁道夫!”宁芙跳脚大骂,“再胡说八道,小心我让你去喂马!”
“我说的是实话嘛……”鲁道夫小声嘀咕。
宁芙狠狠剜了他一眼,重新双臂抱胸靠回窗边,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他作为皇帝如何。”
鲁道夫收敛了笑意,认真想了一想,诚恳道:“除了喜欢公主,没别的缺点。可以说是完美君主的化身。”
宁芙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指着鲁道夫的鼻子破口大骂:“鲁道夫!你有完没完?!我宁芙是什么人都嫁的货物吗?”
“呃……公主息怒息怒!”鲁道夫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缩着脖子,“我说的是实话!杨炯身边的女人都是公主。比如安娜殿下,还有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听说还有苏格兰的伊丽莎白、埃及的泽赫拉,在华夏本土据说还有更多。”
宁芙以手抚额,咬牙切齿,指缝间挤出几个字:“说——关——于——君——主——的——事——!”
“哦!”鲁道夫终于正经起来,端正坐回了桌旁,“年轻,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他的执政理念……很新奇,与西方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同。
比如他覆灭塞尔柱之后,在中亚推行民族平等,宗教自由,将异族百姓与华夏子民一视同仁,甚至把突厥贵族收编为地方官员,给予他们实权。
他在大不里士、雷伊、伊斯法罕等地广设学堂,以华夏文字与当地文字并书典籍,鼓励商路贸易,以工代赈修路筑渠,以商兴民聚财养兵。”
“你是说,他不像别人那样……征敛?”宁芙蹙眉。
“他几乎不征税。”鲁道夫竖起一根手指,“或者说,他的税赋远比拜占庭和神罗都轻。他靠的是商贸,打通了从伊斯法罕到长安的整条丝绸之路,过路商税便足以养活他的整支军队。
他在中亚每打下一处,必先修路、设驿站、开市场,让那座城成为远近商贾必至之地,然后财税自来。
这种思路,我从未在任何一位西方君主身上见过。”
宁芙缓缓在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蓝眸在烛光里闪动着思索的光芒。
鲁道夫见她听得入神,便将知道的那些军略民政、后勤制度、金融政策一桩一桩地细细说来。
从麟嘉卫的火器如何分层列阵,到杨炯如何在伊斯法罕铸造火炮,从他推行双语告示让各族百姓皆能看懂,到他开渠引水灌溉农田……
这一说便停不下来。
宁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问一句,鲁道夫便耐心作答。
她时而皱眉,时而惊叹,时而咬着指甲沉思,那副模样不像一位帝国公主,倒像个在书房里听先生授课的少女。
两人就这般一问一答、一叙一议,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褪成了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