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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
“末将在!”刘文典催马上前,虎目灼灼。
“你领一千五百人,下马,伏于坡南低洼处,人马紧贴,不得露头。马匹就地卧倒,用布裹住蹄铁,甲胄用草泥覆上,不可反光。无论外面发生何事,未闻号令,不得擅动。”
“是!”刘文典二话不说,当即回身高喝,“第一至第十五队下马!伏地!裹蹄!覆甲!快!”
一千五百名风字营将士闻令而动,人人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将马匹按倒在低洼处,马匹训练有素,前膝一曲便乖乖卧倒,将头埋进草丛间,一声不吭。
士兵们各自从鞍侧取出泥草布团,仔细裹住铁蹄,又将沾了泥浆的草茎覆在甲胄的反光面上,眨眼的功夫,那一片低洼处便只剩下枯黄的草色,若非走到近前仔细辨认,绝看不出草丛间伏着一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杨炯看着这一切,心头暗自满意,转头望向剩下的那一千五百人:“其余人随我留在坡顶,不下马,作为先锋。待黑羊军出谷之后列阵未稳,咱们便从正面直冲,将他们的阵型拦腰切断。”
“得令!”
一千五百骑齐刷刷拨转马头,在缓坡北面列成三排横阵,人马肃立,鸦雀无声。
杨炯策马立于阵前,微微伏低身形,目光死死锁住三里外那道黑洞洞的峡谷口。
埃莉诺在他身侧勒马立住,回头望了一眼坡后那些下马伏地的重甲骑兵,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我多一句嘴。重甲骑兵一旦下马,若突发敌情,重新上马耗费时间极长,至少也得三五十息的功夫。战场之上三五十息便能决定生死。你确定要这般布置?”
杨炯目光不曾从谷口移开,声音笃定:“我知道!”
“知道你还……”埃莉诺话说了半截,忽然顿住,褐眸里亮起一道精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侧脸,“你难道有办法?”
“我一直认为,风字营是天下第一重甲骑兵。刘文典带出来的兵,既然他没有提出异议,便是有办法在十息之内重新上马。”杨炯偏过头来,一本正经,“你若不信,一会儿自己看。”
埃莉诺挑眉:“那我可真拭目以待了。”
话音刚落,一骑斥候从北面飞驰而来,急声禀报:“报——!正北方峡谷口发现黑羊军,约莫八千骑,已然出谷,距离三里,正朝南方行军!”
杨炯目光陡沉,猛地一压右臂:“注意隐蔽!全体伏低!”
三千人闻令瞬间齐齐矮下身形,马匹被士兵按着脖颈压低马头,铁甲上裹着的草泥混着尘土融为一体。
缓坡之上霎时寂静如死,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谷口隐隐传来的马蹄闷声。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长夜已过,东方的天际泛开一层鱼肚白,晨风裹着山间的寒气从峡谷中灌出,拂过草原,吹得遍地枯草簌簌俯身。空气清冷得让人精神一振,露水凝在草叶尖上,被初生的天光映出细碎的微芒。
不多时,一个黑点从北方地平线上浮现。
杨炯从袖中摸出一千里镜凑到眼前。
镜筒中,那八千黑羊军清一色骑着灰黑色的矮脚骏马,身形精悍、四蹄沉稳,马身不披甲,鞍侧只挂着一柄弯刀和一张短弓,箭袋里密密实实插着羽箭。
骑兵们身穿鞣制黑羊皮衬里的链甲,胸背处加装了几片简易的鳞甲防护要害,远远望去真如黑羊一般,这大概就是“黑羊军”一名的由来。
黑羊军行动迅捷,队列松散而灵活,显然是一支以机动力见长的轻骑兵。
策马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一袭黑甲裹住修长的身段,腰束皮鞶,背后挎着一张长弓,手中握着马鞭,长发在晨风中飞扬,映着初升的日色熠熠生光。
正是娜尔!
她面色沉凝,一双眼眸左右扫视着四周的草原,警惕如母狼,然而眉宇间却压着一股掩不住的焦躁与恨意。
娜尔算是彻底明白了,杨炯当初分明是故意放走自己,利用自己给让父亲传递假情报。
那所谓的作战计划,分明是杨炯亲手抛出来的饵,一盘掺了毒的蜜,引诱大不里士分兵。
父亲在赤脊山里蹲了三天三夜,蹲来的却是一支穿谷而过的空壳子,杨炯的大军拐了个弯直奔大不里士去了,那数万人把大不里士围得水泄不通,火炮轰得城头的雉堞崩碎如齑粉,城中守军被打得头都不敢抬。
父亲那五千人哪里够用,别支援了,怕是骚扰都难!
如今自己不得不领八千人马南下驰援,真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可娜尔越想越觉得古怪,杨炯凭什么有信心能快速拿下大不里士?马兰德距大不里士不过百余里,就算杨炯调走了大不里士的兵,可加上拜占庭的援军,以及回援的黑杨军,三方夹击之下,杨炯三万人马腹背受敌,他怎么敢这般托大?
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她索性也不想了。
无论杨炯怎么折腾,他也只有三万兵力,纵然格鲁吉亚能出兵策应,那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要自己这八千援军及时赶到大不里士城下,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哪怕麟嘉卫再能打,腹背受敌之下也只能铩羽而归。
父亲说过,草原上的仗,说到底打的是谁的马快、谁的刀利,那些花里胡哨的算计,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便什么也不是。
一念至此,娜尔扬鞭高喝:“快!加快速度!”
八千黑羊军得令,纷纷催马加速。
缓坡之上,杨炯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道冷厉的弧线,低声自语:“果然如我猜测一般无二。娜尔,你总算出来了。”
身旁的埃莉诺见他收起镜筒,忙凑上来,褐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那目光热切又期待,活像讨要糖果的小女孩,压着嗓子小声央求:“信号弹!再给我玩一个呗!”
杨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却还是从腰间摸出一枚朱红色的铁管塞进她手心,压低声音叮嘱:“听我命令,不准提前放。”
埃莉诺如获至宝,将那枚信号弹攥在掌心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管壁上细密的纹路,重重点了点头,褐眸里光芒闪动,兴奋得脸颊都有些泛红。
黑羊军的先头部队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响,沉闷如滚雷贴地而来。
杨炯默数着距离,千步,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那一片黑沉沉的潮水已然涌到了缓坡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
娜尔骑在马上,碧眸仍警惕地扫视四野,可她的目光一遍遍掠过那道缓坡,却只看见满坡枯黄的秋草在晨风中起伏,未见半分异样。
杨炯的目光渐渐凝定,看准时机,猛地抬起右臂,大吼:“富婆!快放!”
埃莉诺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双手高举,将那朱红信号弹举过顶,拇指扣住底端的细麻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咻——!”
一道刺目的朱红光芒自她掌心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焰尾划破清晨灰蓝的天穹,在数百丈的高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硕大无比的赤红烟焰。
那光芒炽烈如火,将半片草原照得彤红,连远处赤脊山的暗赤色岩壁都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杀——!”
杨炯一骑当先,乌云四蹄腾空,从坡顶一跃而下。
身后一千五百重甲骑兵紧随其后,玄甲黑马,枪尖如林,陌刀打横,刀刃映着那漫天残落的赤红烟花,直撞而来。
娜尔正催马前行,忽见前方缓坡上猛然涌出一片黑色的铁潮,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面色唰地惨白。
她认出那黑甲铁骑的装束,正是杨炯麾下最精锐的风字营重骑。那一瞬间她脑中轰然巨响,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成了一团。
“两侧分散!快分散——!”娜尔声嘶力竭地大吼,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同时左手高高扬起,向左右两侧打出分兵的旗号。
黑羊军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轻骑精锐,虽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娜尔那一嗓子吼出来,前排的千余骑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左右两翼散开,动作迅捷,试图从两侧绕过正面冲来的铁骑洪流。
然而他们快,风字营更快!
一千五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刃,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切入黑羊军尚未完全散开的队腹之中。
最前排的十余骑黑羊军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重甲骑兵正面撞上。
一匹灰黑色的轻骑被一匹河套健马的铁甲马头当胸撞中,那轻骑悲鸣一声,整个马身横着飞了出去,将马背上的骑兵甩上半空。
那骑兵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摔落在后队马蹄之下,连惨叫都被蹄声吞没。
一柄陌刀自侧面横削而至,刀锋过处,一名黑羊骑兵的弯刀连臂齐断,断口平整如镜,紧接着陌刀去势未歇,刀尖划过马颈,那战马颈间血线先是一道细痕,随即猛然迸开,热血如泉涌般喷出丈许高,马身还惯性奔了两步,骑兵的上半身才从马背上栽落。
另一处,一名黑羊骑兵眼见避无可避,猛地从马背上跃起,想凭借轻巧的身法躲过骑枪的直刺。
可那骑枪比他想象中长得多,丈二的枪身如毒蛇出洞,自他肋下贯入,透背而出,枪尖挂着血珠从另一侧探出半尺。
那骑兵的身体被枪尖挑在半空,四肢痉挛了两下便软软垂下,被持枪的骑兵猛地一甩,尸体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名同伴。
一千五百重骑以摧枯拉朽之势从黑羊军阵中横穿而过,如同一把铁犁翻过松软的泥土,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溅五步。
黑羊军的队形被这一击从正中撕开一道宽逾十丈的血肉沟壑,两侧幸存的骑兵仓皇向远处散开,面上全是骇然。
娜尔在混乱中咬着牙拨转马头,高声呼喝:“举弓!拉开距离!机动掩杀!不要跟重骑正面冲撞!”
残存的七千黑羊军在她号令下迅速从方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前排骑兵勒转马头朝两侧疾驰拉开距离,后队的弓箭手纷纷从鞍侧摘下短弓,搭箭上弦,瞄准了那片黑甲铁骑。
正在此时,缓坡后忽然再起轰鸣。
那矮丘顶端,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数百名身着全甲的重骑兵。
他们昂然立于丘脊之上,晨风将甲胄上覆着的泥草吹落,露出底下玄铁甲胄幽沉的寒光。
只听刘文典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长空,那数百骑齐刷刷将两指含入口中,吹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尖锐哨音。
哨声未落,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
矮丘南侧,那一片低洼处猛地窜起数百匹黑色全甲战马,它们方才卧在草丛间无声无息,此刻闻听哨音便如惊雷炸醒,四蹄猛地蹬地,从低洼处腾跃而起,沿着缓坡南面的坡道奔驰而来。
与此同时,坡顶上那数百名全甲骑兵齐齐跃下丘脊,借着下坠的惯性直接坠向那奔驰而过的战马背脊,双手扶住鞍桥,双腿顺势一分,整个人便稳稳落在马鞍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人接一人,一马接一马,如同水银泻地般流畅自然。
那数百骑从坡顶跳下、落地、上马、扶鞍、控缰,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便已完成了从徒步到全速冲刺的全部转变。
紧接着,坡后低洼处第二波战马又窜出来,第二排骑兵同样跃落、上马、控缰,紧随其后。
不多时,一千五百名伏兵便已尽数翻身上马,在行进中迅速归拢队形,骑枪齐刷刷放平,陌刀悬于鞍侧,化作一道黑色的铁流,从缓坡南侧绕出一道弧线,直直插向黑羊军刚分出来的左翼。
刘文典一马当先,胯下那匹铁甲战马四蹄翻腾如飞,人马合一,直冲黑羊军左翼的散兵线中。
他手中长枪连刺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贯入一名黑羊骑兵的咽喉,枪尖拔出时带出一篷血雾,三具尸体几乎同时从马背上栽落。
身后的铁骑紧随而至,刀枪如林,滚将过去。
黑羊军的左翼本已因正面突袭而散乱,此刻又遭侧击,顿时阵脚大乱。
前排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松弦,便被铁骑的枪尖捅穿了胸膛;后排的弯刀手试图催马迎击,可轻骑对上重甲,无论是马匹的冲击力还是兵刃的破甲能力都完全处于下风。
一名黑羊骑兵挥刀砍在一名风字营骑兵的肩甲上,弯刀在那玄铁板甲上划出一道白痕,连凹坑都未能留下,那风字营骑兵反手一枪,枪尖透胸而过,干脆利落。
另一边,贾纯刚则从正面指挥方才那一千五百骑完成了冲刺之后的转向。
他高举右臂打了个手势,那一千五百铁骑便如一人般勒转马头,从黑羊军散乱的阵前掠过,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兜向黑羊军的右翼。与刘文典的左翼包抄形成了两柄铁钳,将黑羊军的残余兵力夹在正中。
两支铁骑在草原上交错奔驰、互相穿插,队形变换如臂使指。
这边刚刚凿穿了一股散兵,那边便已整队完毕,调转马头开始了第二轮冲锋;东侧的铁骑刚刚犁过一道血沟,西侧的铁骑便紧随其后补上来,不间断地冲锋碾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