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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孩子,你说你犯了罪,可你是否知道,人往往在逃避命运的路上,与命运不期而遇?”
伊莎贝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在追寻,你以为你是在坚守主的教导,其实你却在逃避你内心真实的感受,你为什么不敢直面它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正是主安排的呢?”宏伯特的声音不急不缓,极具说服力。
伊莎贝拉愣住了,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迷茫:“叔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我是有婚约的人,我怎么能……”
“婚约?”宏伯特轻笑一声,“我的孩子,你喜欢那个斐迪南吗?”
伊莎贝拉摇头,毫不犹豫:“我从未见过他,也不喜欢他。他风流成性,声名狼藉,我……我恨我哥哥将我许配给他。”
“那订婚经过你同意了吗?”
伊莎贝拉再次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是我哥哥做的主,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宏伯特点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圣经》,翻开其中一页,念道:“‘你们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这是使徒保罗的话。可你是否知道,在更早的时候,在创世纪中,主说:‘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他合上《圣经》,目光直视伊莎贝拉:“孩子,婚姻的本质是两个人的结合,是心甘情愿的,而不是被强迫的。强迫的婚姻,主会祝福吗?”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宏伯特继续道:“你患得患失,太在意从前,又太担心将来。有句话说得好:‘昨日已成往事,明日尚不可知,但今天是主赐的礼物。’你为何要将自己困在那些你不情愿的约定中,而辜负了主今天赐予你的良人呢?”
“可……可是……”伊莎贝拉的声音颤抖,“我犯了罪,我是坏女人,我……”
“谁说你是坏女人?”宏伯特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主说过:‘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只有主才有权审判人,你凭什么自己给自己定罪?”
伊莎贝拉哑口无言。
宏伯特站起身,在狭小的忏悔室里踱了两步,灼灼地看着伊莎贝拉:“我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就是主对你的指引?你千里迢迢从卡斯蒂利亚来到东方,在这茫茫人海中遇到了他,这不正是主的安排吗?”
伊莎贝拉愣愣地看着他,浅红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动摇。
“你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这一点从未改变。”宏伯特的声音变得柔和,“可虔诚不等于愚昧,不等于要将自己囚禁在那些不情愿的枷锁中。主赐给我们自由意志,就是希望我们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声音庄重而神圣:“孩子,你需要记住,无论你做了什么,主都会原谅你,你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是罪,而是主对你的考验和指引。”
伊莎贝拉泪水涟涟,却不再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那泪水中有委屈,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就在这时,宏伯特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慈祥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郑重。
“好了,孩子,现在我以东方教区枢机主教的身份,宣布你的婚约无效。”
伊莎贝拉猛地抬起头来,浅红色的眸子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
宏伯特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问你,你不喜欢斐迪南,对吗?”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点头。
“订婚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对吗?”
再次点头。
“那就对了。”宏伯特一挥手,“没有双方自愿的婚约,在上帝眼中是不被承认的,教廷也不会祝福这样的婚姻。”
伊莎贝拉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可……可托莱多大主教已经公证了呀!”
宏伯特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不屑:“傻孩子,他一个伊比利亚的大主教,难道比我这枢机主教还专业不成?难道比我这东方教区首席还权威?教廷的规矩,枢机主教的裁决高于大主教,这是铁律。”
伊莎贝拉一时语塞,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她跪在那儿,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宏伯特见她这般模样,脸上的严厉褪去,重新换上那副慈祥的笑容:“孩子,你让我很生气。”
伊莎贝拉一愣,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啊?”
宏伯特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出生的时候,是我在牧歌镇给你受的洗。按照道理,你订婚、结婚都应该是我主持才对!怎么能找别人呢?”
伊莎贝拉一脸尴尬,垂下头去,低声道:“是我哥哥做主的,我……我也没有办法。”
宏伯特拍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啦,傻孩子,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会给罗马去信,你的婚姻,教廷不会支持。从今日起,你是自由身了。”
他说完,转过身,推开忏悔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伊莎贝拉跪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宏伯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脑中一片空白。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宏伯特说的每句话都引经据典,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可为什么,她心中总有一种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怪异感觉?
想了半天,伊莎贝拉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站起身来,朝宏伯特的背影道了声谢,然后木然地走出忏悔室,穿过教堂,朝大门走去。
她的步伐有些踉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脑子浑浑噩噩的,只觉这一夜的经历如同梦境,荒诞而离奇。
就在伊莎贝拉的身影消失在教堂门口的那一刻,杨炯从帷幔后走了出来,看着宏伯特,调侃道:“宏伯特,你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神棍!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
宏伯特正在整理衣袍,闻言抬起头来,一脸正经地反驳:“哎!我的陛下,我这是在开解迷途的羔羊,可不是什么神棍。这是圣职人员的职责,是上帝的旨意。”
“对对对!”杨炯笑着摇头,走到宏伯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真是个仁慈教皇!”
宏伯特也笑了,那张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满是狡黠:“您也是个伟大君主!”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笑了出来。
这一老一少,一个穿红袍,一个穿黑袍,站在这简朴的教堂中,倒像是两个合伙干了坏事的顽童,笑得默契而心照不宣。
杨炯笑了一阵,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教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转头望去,顿时僵住。
只见伊莎贝拉站在教堂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裙摆,浅红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两人,怒火几乎喷涌。
她嘴唇微微发抖,显然已经听到了方才那番对话。
杨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好,好!”伊莎贝拉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原来刚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孩子,你听我解释……”宏伯特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她。
“不要叫我孩子!”伊莎贝拉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我以为您是真心在开导我,没想到您……您竟然同他一起骗我!”
她说完,转身就跑,一头红发散乱地飘在身后,转眼便消失在了教堂外的街巷中。
杨炯反应极快,拔腿就追,边跑边回头冲宏伯特喊了一声:“你个老家伙,回头再跟你算账!”
宏伯特站在教堂门口,看着杨炯追出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嘟囔了一句:“主啊,原谅这个可怜的无信者吧,他虽然满嘴谎言,但心肠不坏。”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转身走进了教堂。
杨炯追出教堂,只见伊莎贝拉已经跑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
清晨的喀布尔城已经热闹起来,街上行人渐多,伊莎贝拉那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三两步便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伊莎贝拉猛地甩手,声音尖锐,带着哭腔,“你这个骗子!登徒子!流氓!”
杨炯哪里肯放,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她拽到路边一个僻静的巷口,免得引起路人围观。
伊莎贝拉挣扎了几下,挣不脱,索性不挣了,别过头去,不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努力压抑着哭泣。
杨炯看着她的侧脸,那一头红发散乱地垂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掉落。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这个倔强的女人,这个虔诚的信徒,这个从小失去母亲、被兄长出卖、被迫远走他乡的公主,她这一生,可曾有过真正的快乐?
“伊莎贝拉。”杨炯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伊莎贝拉不理他,依旧别着头。
“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伊莎贝拉冷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讥讽,“你跟宏伯特合起伙来骗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就是想让我乖乖听话吗?我虽然不聪明,可也不蠢!”
杨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散落的红发别到耳后。
伊莎贝拉身子一僵,猛地转过头来,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警惕和慌乱。
“你做什么?”
“帮你理头发。”杨炯收回手,一脸坦然,“乱得跟鸡窝似的,难看。”
伊莎贝拉一时语塞,瞪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她在跟他算账,他却帮自己理头发?
杨炯见她这副防贼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正色问:“伊莎贝拉,我问你,宏伯特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道理吗?”
伊莎贝拉一愣,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她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宏伯特说的那些话,确实句句在理,引经据典,无懈可击。
“他说的那些,是骗你的吗?”杨炯继续问,“那些经文,是他编的吗?”
伊莎贝拉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不是,那些都是《圣经》上的原话。”
“那不就结了?”杨炯摊开双手,“他说的是实话,又不是捏造的。既然他说的是实话,那你怎么能说他骗你呢?”
伊莎贝拉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她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冥思苦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可……可他的目的不纯!他是为了讨好你,才……才那么说的!”
“目的纯不纯,跟话对不对,是两码事。”杨炯慢悠悠道,“这就好比一个坏人告诉你,前面有坑,你别跳。他的话是对的,你总不能因为他是坏人,就非要往坑里跳吧?”
伊莎贝拉彻底无话可说了,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逻辑。他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有道理,可串在一起,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杨炯见她沉默,知道她的心防已经松动了,便趁热打铁,又道:“再说了,你不喜欢斐迪南,这是事实吧?订婚没经过你同意,这也是事实吧?
既然这两件事都是事实,那你跟他的婚约凭什么有效?一个你见都没见过、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凭什么要你嫁给他?”
伊莎贝拉咬紧嘴唇,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宏伯特不过是把事实说了出来,把教义解释了一遍,怎么就成骗子了?”杨炯的声音放缓了几分,“他要是骗子,你告诉我,他骗了你什么?”
伊莎贝拉沉默了许久,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小声嘀咕:“他……他把我骗得……让我觉得……我跟你……不是罪过。”
杨炯笑出声来,伸手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我纠正你一下!你跟我,本来就不是罪过。那天晚上是意外,可意外不代表是错误。你我没有强迫彼此,没有伤害别人,凭什么要把它当成罪过?”
伊莎贝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哭泣,而是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自责、痛苦,一股脑儿地哭出来。
杨炯没有劝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握着她的手,由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