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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一回大营,欧罗巴和西征的消息便传遍大营。
数万将士,原本还沉浸在封禅大典的余韵中,有说有笑地收拾行装,盘算着何时启程回京。
可当那《西征动员令》传遍全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西征?去西方?那得多远啊……”
“听说要打英格兰?那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万里之外?我的娘嘞,这一去还回得来吗?”
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从这座帐篷传到那座帐篷,从这堆篝火传到那堆篝火。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面露难色,还有人悄悄收拾包袱,打定主意要请假回家。
可没过多久,又一则消息传来,整个营地的气氛,骤然转变。
毛罡站在点将台上,手中捧着一道明黄绢帛,声音洪亮得方圆半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有旨,西征全凭自愿,不愿者不究,愿者除三倍军饷外,今后西征所得财物,尽归己有。若想寄财物回家,邮政总局可免费万里汇兑,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点将台下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便如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什么?三倍军饷?”
“所得财物尽归己有?那岂不是……抢到什么都是自己的?”
“邮政总局免费汇兑?这……这……”
一名熊罴卫的老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在军中十余年,从西北边陲打到河湟谷地,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仗没打过?可这待遇,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要知道,以往打仗,缴获归公,能分个一成两成便算是主将开恩了。如今陛下竟说尽归己有?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更重要的是,陛下那昆仑封禅,众人都看在眼里。那些跟随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哪个不是封妻荫子、荣华富贵?
毛罡、贾纯刚、姬德龙,哪个不是从最底层的将校一步步爬上来的?跟了陛下之后,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如今皆是封侯拜将,位极人臣。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样的故事,在陛下麾下比比皆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那老兵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边的同袍,那同袍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狂热。
“他娘的!干了!”老兵一拍大腿,“老子这辈子穷怕了,如今陛下给机会,再不抓住,那就是活该穷一辈子!”
“可不是嘛!”同袍搓着手,两眼放光,“我还听说,那西方的军队弱得很,连党项人都不如。咱们这三万熊罴卫,去了那就是虎入羊群,捡钱呐!”
“捡钱”二字一出,周围士兵们的情绪彻底沸腾。
原本还打算回家休假的三万熊罴卫,此刻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处,生怕去晚了名额就没了。
一时间,登记处前排起了长龙,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人被挤掉了鞋子也顾不上捡,赤着脚往前挤。
还有人连盔甲都没穿整齐,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往前递军帖,嘴里喊着:“我!我!算我一个!”
负责登记的文书记官手都写酸了,墨汁用了一碗又一碗,名册越堆越厚。
“别挤!都别挤!排好队!”维持秩序的都头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一名年轻的士兵挤到前面,满脸通红地喊道:“都头!我全家老小都指望着我呢,这一去若是回不来……”
“那你就多抢点!”身后一个老兵一把将他拨开,大大咧咧地道,“抢够了寄回家,你老娘下辈子都吃穿不愁!再说了,陛下对咱们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就算你真回不来,陛下还能亏待了你家人?”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众人纷纷点头,那年轻士兵也咬了咬牙,将军帖拍在桌上:“签了!”
短短半日,便有近两万熊罴卫将士报名西征。
加上杨炯带来的三万麟嘉卫、三万白莲卫,总计八万大军,声势浩荡,士气如虹。
消息传麟嘉卫营中,倒是平静得多。
他们跟随杨炯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西征虽远,可陛下的慷慨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三倍军饷、战利归己、免费汇兑,这些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陛下一贯的作风罢了。
可即便如此,将士们的眼中依然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麟嘉卫一名郎将靠在帐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远处熊罴卫那边闹哄哄的景象,笑着摇头:“这帮熊崽子,跟没见过钱似的。”
旁边的副将嘿嘿一笑:“他们哪见过这个?当年咱们跟着陛下打女真人的时候,不也这样?”
“那倒也是。”郎将吐掉草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行了,别闲着了,去清点兵器甲仗。这一去万里,可马虎不得。”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杨炯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那舆图足有一丈见方,从华夏的河中一直画到地中海东岸,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星星点点,只能说聊胜于无。
他的手中捏着一截炭笔,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从西海出发,入西域,越葱岭,渡河中,经波斯,抵两河,最后直插地中海。
这条路线,便是古往今来商旅络绎的丝绸之路。
可这条路线上,如今盘踞着多少势力?伽色尼王朝、塞尔柱帝国……哪一个不是虎狼之辈?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杨炯的炭笔在地图上点来点去,口中喃喃自语:“塞尔柱如今正值鼎盛,兵锋正锐,不可小觑,得出其不意呀……”
他的笔尖落在波斯湾畔,又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两河流域,最终停在地中海东岸。
“十字军……”杨炯微微眯起眼睛,“埃德萨、安条克、的黎波里,再加上耶路撒冷,这四个基督教国家若是站稳了脚跟,倒是个麻烦,可也不知道这时间线有没有偏差,这四个国家是否真的建立起来了?”
正思索间,帐帘忽然被掀开。
狄汉卿大步走进,抱拳禀道:“陛下,法蒂玛王子阿里求见。”
杨炯一愣,放下炭笔,眉头微皱:“他来干什么?”
“说是……”狄汉卿顿了顿,“有重要情报要报与陛下。”
杨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狄汉卿应声退出,却并未走远,而是站在帐帘旁,一手按着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帐外的一切。
他对这些宗教狂热者从不放心,前科累累,不得不防。更何况陛下如今身系天下,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狄汉卿抬眼看去,只见阿里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外罩黑色羊毛披风,那精心修剪的胡须在火光下油光锃亮,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不知怎的,狄汉卿总觉得这王子走路的姿态有些怪异,步子不大,腰肢摆动的幅度却比寻常男子大了一些。
可他也未曾多想,只当是异族的风俗使然。
“狄将军。”阿里走到近前,右手抚胸,微微欠身,华语依旧生硬别扭,却比月前好了些许,“有劳了!”
狄汉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帐帘:“请。”
阿里步入帐中,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张巨大的舆图。
他的脚步微微一滞,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便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这等详尽的舆图,便是开罗王宫中也未曾见过,这位东方皇帝,果然非同凡响。
“大皇帝陛下,安好!”阿里快步上前,弯腰行礼,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杨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审视。
“有什么重要情报?”杨炯懒得寒暄,开门见山。
阿里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华夏乃是礼仪之邦,谈事之前总要先寒暄几句,问问天气,问问饮食,再慢慢切入正题。哪曾想这位皇帝陛下如此直白,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
可他毕竟是在宫廷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很快便调整了心态,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陛下,听说您要西征?”
“说重点。”杨炯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阿里眼中的幽怨一闪而逝,随即挺直了腰板,脸上浮现出一种郑重其事的神情:“这一路西行,会路过很多什叶派部落部族。外臣以圣裔身份,可以帮助陛下就地组建雇佣军,为您所用。”
杨炯深深看了他一眼,问:“条件呢?”
阿里渐渐适应了这种谈话节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听说陛下将法蒂玛国土一分为二,并且占据了苏伊士和塞得两大港口。”
他说着,上前一步,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地中海东岸,“可就目前局势来看,十字军围攻耶路撒冷,建立了埃德萨、安条克、的黎波里三个基督教国家。或许耶路撒冷已经陷落,至少在外臣东来时,十字军和塞尔柱人正围绕耶路撒冷鏖战不休。”
他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而审慎的光芒:“这三个国家距离西奈半岛非常近。沙瓦尔此人,外臣再了解不过,他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外臣可以确定,他会跟十字军结盟,共同对付陛下的海军。”
“说你的条件。”杨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里倒也不恼,反而笑容更深了几分:“外臣随陛下西征,帮助陛下组建什叶派雇佣军,只恳求陛下到时候帮助外臣登基报仇。”
“就这?”杨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的筹码,不足以得到朕的支持。”
阿里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不信任外臣?”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杨炯反问,“一个不远万里来东方求援的失败者?”
“外臣值得信任!”阿里又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外臣是圣裔,从来言出必行!”
杨炯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却比嘲讽更让人难堪。
阿里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不定,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太想得到杨炯的认可了。
这些日子,他在河州城中亲眼见到了杨炯的军队是何等精锐。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火器,那能穿甲的神臂弩,那能飞天的热气球,每一件都让他目瞪口呆。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支军队竟然有两营总计六千人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列阵之时便如一道钢铁洪流。
这等军力,足以横扫西方,称雄称霸。
最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里,阿里不断搜集关于杨炯的情报,越搜集越心惊,越心惊越兴奋。
那些关于杨炯的传说,竟然都是真的!
足智多谋,博学多才,百战百胜,无一败绩。就是他,将不可一世的塞尔柱“狮牙”阿尔斯兰打得全军覆没,只以身免。
这便是自己苦苦寻觅的盟友!阿里越发确信,只有杨炯能帮助自己报仇雪恨,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思及此处,阿里沉默良久,胸膛起伏不定,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的焦虑、城府、算计,在这一刻统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决绝。
他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来。
“我可以嫁给你!”
杨炯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如此一来,你便也是圣裔!”阿里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自己反悔,“你我休戚与共,埃及便是你的埃及!”
杨炯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阿里那张满脸胡须的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朕不喜欢男人。”杨炯面无表情地说。
“我是公主!”阿里一跺脚,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再也不是之前那粗犷低沉的男声,而是一种清脆悦耳的女声,“法蒂玛唯一的公主,泽赫拉!”
话音未落,她一把扯下头巾。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软而顺滑,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一直垂到腰际。
杨炯愣住,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却长发飘飘的“王子”,嘴角抽搐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能活到现在,应该不容易。”
泽赫拉:“?”
她眨巴着那双碧绿色的大眼睛,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杨炯这话里的意思。
“汉卿!”杨炯赶忙摆手,“请这位大胡子公主下去歇息吧!”
狄汉卿得令,招来两个身材魁梧的女卫,一左一右架住泽赫拉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我没卸妆呀!”泽赫拉被拖得踉踉跄跄,回头朝杨炯大喊,“我还没卸妆呀——!”
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泽赫拉被拖回自己的营帐,一屁股坐在地上,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