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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童颜,又看了看地上的空瓶,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跳起身指着童颜骂道:“你有病啊!乱扔什么垃圾!这瓶子怎么在地上?我哪知道这是你那什么翠蛊!我还以为是山泉水!”
他气得语无伦次,“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大半夜破我屋顶,用毒针杀我,现在还怪我喝了你乱丢的毒药?!你有没有公德心啊!”
童颜被他这一通骂,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今夜种种委屈:被蜂蛰、被蛛缠、中蝉蛊、误服赤蛊,现在连最后的翠蛊都被这混蛋喝了,虽然是自己刚才打斗弄丢的,可若不是他来石龙寨,自己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童颜眼中杀意沸腾。
她不再多想,双手一扬,十根红线自袖中激射而出,这一次,她已存了同归于尽之心,将十年苦修的功力尽数灌注于红线之上。
但见那十根红线在空中震颤不休,发出尖锐的嗡鸣声,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如十柄血色细剑。红线末端的银针幽蓝光芒大盛,竟在空气中拖出十道蓝色残影。
“杨炯——!咱俩一起死吧!”童颜尖啸一声,十指如弹琵琶般疯狂舞动。
十根红线化作漫天红影,将杨炯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每一根红线都直取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双目,速度快到极致,力道猛到极致,便是江湖一流高手在此,也绝难全身而退。
杨炯脸色大变,他知道这妖女是真的要拼命了。他来不及拾枪,只能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房中腾挪闪避。
可红线太密,空间太小,不过几个呼吸间,他衣袖已被划破数道,左臂更被一根红线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杨炯只觉左臂一麻,继而整条胳膊都失去知觉。
他心头一沉,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眼见又三根红线分取他面门、胸口、小腹,他避无可避,一咬牙,便要拼着重伤换她一枪。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根已刺到他身前三尺的红线,忽然齐齐一颤,竟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杨炯挡住了,也不是有人相救,而是童颜自己停住了。她站在三丈外,双手僵在半空,十根红线悬停空中,微微颤抖。
童颜那双细缝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杨炯,眼中神色复杂无比:有杀意,有愤怒,有怨恨,可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楚。
就在刚才,就在她要取杨炯性命的刹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至极,仿佛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捏,让她几乎窒息。
更让她恐惧的是,随着这股痛楚,她看向杨炯的目光竟变了。
月光从屋顶破洞洒下,正好照在杨炯身上。但见他只着中衣,衣衫凌乱,左臂乌黑,额前冷汗涔涔,模样狼狈不堪。
可不知为何,在童颜眼中,这狼狈模样竟变得动人心魄。
杨炯侧身闪避时,腰身挺拔如松;抬手格挡时,臂膀线条流畅;咬牙忍痛时,下颌轮廓坚毅;甚至喘息时微微起伏的胸膛,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更让童颜心跳加速的是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此刻因紧张而微抿着,竟让她生出一种想要伸手抚平的冲动。
“连……连逃跑的样子都这么帅……”童颜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杨炯也懵了。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四目相对,房中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童颜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假哭,不是作态,是真真正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凄厉绝望,仿佛天塌了一般。
“完了……完了……蛊发了……我真的中了赤蟾蛊……”她边哭边喊,声音因肿胀而古怪,更添几分滑稽,“我怎么会觉得他帅……他明明就是个混蛋……哇啊啊啊……”
杨炯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童颜,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叫什么事儿?
半夜被刺杀,中了毒,还得看刺客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童颜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那个……童姑娘,你先别哭。咱们……咱们捋一捋。你说你蛊发了,觉得我帅,所以下不去手杀我,对不对?”
童颜抬起那张猪头脸,细缝眼里泪水涟涟,抽抽搭搭地点头。
“那这蛊……有解药吗?”杨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呜哇——!”童颜哭得更凶了,“没有……赤翠蟾心蛊……无药可解……除非……除非一方身死……否则终身受制……呜呜呜……我要给你当一辈子奴才了……你要我舔你鞋底了!”
杨炯听得眼前一黑。
无药可解?终身受制?给她当一辈子……不对,是她给自己当一辈子奴才?还舔鞋底?!
杨炯盯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猪头,心中五味杂陈。要说恨,她半夜来杀自己,还让自己中了毒,确实可恨。
可要说她这十年遭遇,今夜又这般乌龙,也确实可怜。
更麻烦的是,现在两人都中了这劳什子情蛊,虽然自己没什么感觉,可她显然是发作了。
这往后……
杨炯不敢想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童颜的肩膀安慰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女子浑身是毒,谁知道碰一下会不会又中什么蛊。
“你先别哭了,”杨炯尽量让声音温和,“咱们想想办法。既然是蛊,总有解法。你师傅鬼婆婆不是蛊术大家吗?她会不会有办法?”
童颜哭声稍止,抽噎着道:“鬼婆婆……鬼婆婆说过,赤翠蟾心蛊是她年轻时炼成的,本就无解。她老人家自己……自己就是因为中过类似的蛊,才终身未嫁……”
说着又要哭。
杨炯头更疼了,他站起身,在狼藉的房中踱步,一边走,一边思考,还要听着童颜的哭声,真是烦躁到了极点。
走了几圈,他实在忍不住,停下脚步指着童颜骂道:“你说你!是不是脑子被十年前那把火烧坏了?!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给我下什么情蛊!下蛊也就罢了,还笨手笨脚,自己把赤蛊吞了!
自己吞了也就算了,还把绿蛊乱扔,让我给喝了!现在好了,咱俩都中了蛊,你哭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气,想起自己来西南是要推行改土归流、安抚百姓的,现在却跟个苗疆妖女扯上这种糊涂账,更是火冒三丈:“我告诉你童颜,我这人最烦麻烦!你要报仇,我理解,可你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情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两情相悦?
什么叫你情我愿?你用蛊控人心神,跟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童颜被他骂得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她仰着猪头脸,细缝眼呆呆地看着杨炯,半晌才讷讷道:“我……我没想过这些……鬼婆婆只教我炼蛊、用蛊……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能用蛊控住最好……”
“你鬼婆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杨炯气得口不择言,“教徒弟用这种手段,算什么高人?我告诉你,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真心换真心!你用蛊,就算控住人一辈子,得到的也是傀儡,不是真心!”
童颜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可心中却隐隐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也不知是真这么以为,还是情蛊发作的缘故。
但这点道理,很快就被委屈淹没了。
她想起自己今夜受的苦,想起十年深山修炼的艰辛,想起大仇未报反而中了情蛊的绝望,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凶什么凶……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凶我……呜呜呜……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鬼婆婆说得对……”
杨炯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没辙了。
他叹了口气,也懒得再骂,转身想去找尤宝宝问个清楚。
可他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风声。
杨炯本能侧身,可左臂麻木,动作慢了半拍。
他只觉右眼眶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杨炯捂着右眼,抬头看去,只见童颜站在他面前,拳头还举在半空,那张猪头脸上满是愤愤之色。
“你……你能打我?”杨炯又惊又怒,“你不是说中了蛊,视我如神明吗?你就是这么对待神明的?!”
童颜收回拳头,冷哼一声:“我是中了蛊,是不能杀你,可没说不能打你!”
她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拳头,叉腰瞪眼,“再说,你喝的翠蛊液早就撒了一半,药效不够!只能保证我不杀你,揍你还是可以的!”
杨炯愣了片刻,没好气道:“闹了半天……咱俩中的是个半吊子蛊?童颜啊童颜,还好你是个笨蛋,炼蛊只能炼个半成品,下蛊下个半吊子,应该还能解!”
他这话本是自嘲,可听在童颜耳中,却成了嘲讽。
她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此刻又被说“笨蛋”,哪里还忍得住?
“你才是笨蛋!!”童颜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她不用红线,不用蛊虫,就凭一双拳头,朝杨炯身上招呼。
杨炯左臂麻木,右眼又挨了一拳视线模糊,只能勉强招架。两人就在这狼藉的房中扭打在一起,全无章法,倒像是市井孩童打架。
“呀!你流氓!往哪打呢!”童颜忽然惊呼,却是杨炯情急之下,一拳打在了她胸前柔软处。
“你先打的我眼睛!”杨炯也是急了,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胡乱抵挡。
“我让你骂我笨蛋!”
“我骂错了吗?笨蛋!!”
……
两人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桌椅,碰倒了屏风,房中本就狼藉,此刻更是乱成一团。
童颜虽会武功,可这般近身扭打,她那精妙的红线蛊术全无用武之地,只能凭女子本能的抓挠撕咬。
杨炯虽中了毒,可终究是男子,力气大些,一时倒也难分胜负。
“你别咬我啊!”杨炯痛呼,却是童颜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咬死你个混蛋!”童颜含糊不清地骂道。
杨炯吃痛,左手忽然恢复了一丝知觉,或许是剧痛刺激了经脉。
他不及细想,伸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抓到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也顾不得是什么,直接朝童颜脸上按去。
“啊——!”童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松开口,双手疯狂地在脸上扒拉,“蜘蛛!是蜘蛛!你快拿开!快拿开!”
杨炯一愣,低头看去,手中果然是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蜘蛛,想来是方才屋顶破洞时掉下来的。
他想起白日里童颜那些蛊虫图案,好像还真没有蜘蛛,又见她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
“你怕蜘蛛?”杨炯捏着那只蜘蛛,在童颜面前晃了晃。
童颜已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拿开……快拿开……我……我最怕蜘蛛了……求你了……”
她这副模样,与白日里那妖异诡谲的蛊女判若两人,倒像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杨炯看着她那肿成猪头却写满恐惧的脸,心中忽然一软。
他本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方才扭打也是被逼无奈。此刻见童颜这般模样,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将那只蜘蛛扔了出去。
“好了,扔了。”杨炯转身,看着仍缩在墙角的童颜,“你起来吧,我不打你了。”
童颜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往外看,确认蜘蛛真的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慢慢放下手,却仍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后怕。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走到童颜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行了,别哭了。咱们不打不相识,现在又中了这劳什子蛊,算是扯平了。你先把解药给我,我臂上的毒再不解,真要废了。”
童颜抬起头,细缝眼里还噙着泪。
她看了看杨炯乌黑的左臂,咬了咬肿胀的嘴唇,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杨炯。
“外敷。”她瓮声瓮气道,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
杨炯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之气直冲鼻端。
他知是解药,也不犹豫,将药粉倒在左臂伤口上。
那药粉触及皮肉,初时一阵刺痛,继而化作清凉,乌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松了口气,靠着墙坐下,与童颜隔着三尺距离。
两人都不说话,房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良久,童颜忽然小声问道:“我……我真的是笨蛋吗?”
杨炯转头看她,见她仍埋着脸,只露出凌乱的乌发和那根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