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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秋,长安城经历了一夜秋雨。
那雨不似夏日倾盆,倒像是天上仙人执玉壶细斟,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宿。
至寅正时分,雨声渐歇,只余檐角滴水声,叮叮咚咚。
翌日清晨,东方既白。
梁王府那五进七重的院落里,青石板上水光潋滟,倒映着飞檐斗拱的影。园中几株梧桐叶上承着宿雨,经晨风一拂,便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芭蕉叶上,“啪”的一声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桂子混合的清气,吸一口入肺,凉沁沁的,将人骨子里的倦意都涤去三分。
府中下人早已起身洒扫。
两个穿靛青比甲的小丫鬟捧着铜盆巾帕往正院去,脚下木屐踩在湿漉漉的石子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其中一个抬眼望了望东厢书房那扇仍透着烛光的窗,压低声音道:“少夫人又是一夜未眠。”
另一个叹道:“自少爷南行,少夫人便没睡过整觉。这般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可不是么……”话音未落,便见廊下转过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二人忙噤声行礼。
那女子正是徵昭,眉目清冷如霜,腰间悬一柄窄刃短剑,行走时步履轻悄,竟不闻半点声息。
她朝二人微微颔首,便径往书房去了。
书房内,烛火已燃至尽头。
这是一间阔朗的屋子,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地排着经史子集并各州县地理图志。
临窗一张大书案,案上堆着尺许高的文书账册,又有三五卷摊开的地图,上面朱笔圈点,墨迹犹新。
书案后坐着一位女子。
但见她穿一身月白绫子袄儿,外罩淡青比甲,腰间系着豆绿宫绦,并无多余佩饰。一头青丝挽作随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额前几缕碎发散落,她也顾不得拢。
灯花映照下,可见一张鹅蛋脸儿,翠蛾颦似远山皴,杏眼凝如秋水皛,本是极温婉大气的相貌,此刻却掩不住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唇色也失了往日的红润。
正是留守长安梁王府的卢和铃。
她正执着一封密报细看,秀眉微蹙,眸光凝在纸页上,许久不曾移动。
案角一盏越窑青瓷烛台,烛芯已结出硕大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火光随之摇曳,将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终于,卢和铃将密报放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极轻,却透着深深的倦意。
自接到杨炯密信,她便不曾合眼。信上不过寥寥数语,只说南方范汝为叛乱,恐有宵小趁乱生事,要她留心长安动静。
可这“留心”二字,谈何容易?
卢和铃伸手去端案上的青瓷杯,杯中咖啡早已凉透。她也不计较,仰颈饮尽,那苦涩滋味在舌根化开,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正要起身,忽见烛火猛地一跳,随即黯淡下去,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书房顿时陷入半明半暗之中。
晨光透过茜纱窗棂渗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亮。
卢和铃怔了怔,随即苦笑。
她推开圈椅站起,许是坐得太久,身子微微一晃,忙扶住案角。待那阵晕眩过去,才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
门外廊下,徵昭如松而立,见她出来,便低声道:“少夫人。”
卢和铃点点头,走下石阶。
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草木清润的空气入肺,果然精神一振。
只是眉宇间那抹愁绪,却如淡墨入水,化也化不开。
卢和铃在庭中一株老桂树下驻足。桂花已开到极盛,金灿灿的一树,甜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抖落一阵花雨,落在她肩头发上,她也浑然不觉。
此刻心头翻涌,尽是疑窦。
自杨炯那封信来,她便调动王府在长安的眼线,果然探得有一伙闽地口音的高手进京后北上。
与此同时,大运河沿岸几个码头,也出现些生面孔,虽扮作苦力脚夫,行事却透着蹊跷。
若单是这些,倒也寻常。江湖人来来往往,本不足奇。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南方范汝为叛乱,朝廷正调兵围剿;杨炯南下金陵大婚,王府空虚;更紧要的是,陆萱掌控的南方漕运,正是朝廷钱粮命脉。
那些人若真要对漕运动手……
卢和铃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陆萱那人她虽接触不多,却知是个滴水不漏的角色。她执掌江南漕运,将沿途码头整治得铁桶一般,等闲人岂能轻易得手?
可若不是为漕运,又是为何?
这问题她思索了两日两夜,几乎将王府大半情报人员都撒了出去,却仍无头绪。
那伙闽地高手一路北上,行踪飘忽,昨日还在大名府,今日便转道相州,倒像是在故意绕圈子。
而运河沿岸那些人,虽已被王府暗哨盯住,可他们除了在码头搬运货物,并无异动。
“少夫人。”徵昭轻声唤道,“晨露寒重,还是添件衣裳吧。”
卢和铃这才发觉肩头已微湿,却摆了摆手:“无妨。”
她转身望向东方,那里朝霞渐起,将王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这般看着,心头忽地涌起一阵感慨。
想当年,她本想在太原府安稳一生,奈何意外与杨炯重逢,那坏弟弟手段尽出,死缠烂打,竟哄得她一步步跌入情网,最后连人带心都赔了进去。
这还不算,杨炯竟将北地漕运“乘风速运”全盘交到她手上。那可是梁王府在北方最重要的产业,每年经手的钱粮货物数以千万计,她从此就再也没有闲适的时候。
而这次杨炯南下,梁王竟默许她留守长安王府,这其中的意味,她岂会不懂?
这是王爷给她的考验,也是她将来在王府立足的根基。做得好,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少夫人;稍有差池,怕是要被打回原形。
这般想着,卢和铃咬了咬下唇。她性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极要强。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到最好,这是她自幼的信条。
可如今这王府,她环顾四周,庭院深深,却觉空落落的。
李嵬名怀着身孕,即将临盆,整日在冰雪城养胎,莫说帮忙,不给她添乱已是万幸。
五公主不问世事,终日忙活那些蛋糕,哪有什么心思帮家里管事?
谭花虽是个得力的,可只有杨炯能治得了她,自己虽也能请动,终究隔了一层。
至于田甜,正忙着改造胭脂巷,那些暗娼地痞闹将起来,已够她焦头烂额,何谈帮衬?
罢了罢了,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她卢和铃也不是那等娇弱女子。
一念至此,她朝徵昭招了招手。
徵昭快步上前,垂手静立。
“你哥哥回来了么?”卢和铃开口,声音清清泠泠,似古寺檐角风铃在晨风中轻响,又像山泉滴落青石,听得人心中烦闷都散去三分,这正是她最独特之处,天生一副好嗓子,自能涤荡人心。
徵昭摇头:“尚未。”
卢和铃沉默片刻,眸光渐渐锐利起来。
“去传我令。”她声音依旧悦耳,却添了三分冷肃,“通知各地摘星处分处总管,请地方州县配合,以疏通漕运、稽查私货为名,将大运河沿岸所有可疑之人尽数控制。
不必审问,先关控制起来再说。”
徵昭一怔:“少夫人,这……恐有不妥。若无实证,地方官府未必肯配合,若抓错了人……”
“顾不得了。”卢和铃截断她的话,语气决然,“南方战事正紧,朝廷大军已对福建发起总攻。
这个时候,长安绝不能乱。那些人无辜也罢,别有用心也罢,我都不管,现在我只求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北上的那伙闽地高手,传书给威远镖局,让他们以丢镖为名,在太原府将人截下,一切等福建事毕再说!”
“是!”徵昭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拱手便要退下。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但见一个与徵昭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男子快步而来,正是其兄角昭。他不及行礼,便将一封带着蜡丸的信笺递上:“少夫人,北地急报!”
卢和铃接过,捏碎蜡丸,抽出内里纸条。
但见其上以行书写就,墨迹犹新:
“标子出长安,走大名,反相州,路线诡异,沿途访寺走庙,不似有所谋划之辈。
经北地三总管商议,行以投石问路之计,于相州净明尼院收买红莲客予以勾引。
得口供如下:其为福建南平人士,奉南少林寺监澄慧大和尚请,于长安行走生事,后访寺走庙,要求一个月内抵达登州。
特此结论,其为有心人吸引注意而为之。”
末尾署名:北地三总管,春草碧、南浦、番枪子。
卢和铃读罢,心头一凛。
春草碧三人她是知道的,乃是王府设在北方的三位情报总管,各掌一方,行事素来稳妥。
他们既下此结论,必是有了八九分把握。
“吸引注意……”卢和铃喃喃重复,脑中飞快转动,“既然要在长安生事,却派人在外省故布疑阵,引我王府眼线北上追踪,那真正的图谋,必还在长安!”
可长安城天子脚下,殿前司、金吾卫、京兆府层层布防,王府自身也有暗哨无数,什么动静能瞒过这许多耳目?
卢和铃蹙眉在庭中踱步,绣鞋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桂子簌簌落在肩头,她也顾不得拂。
正沉思间,忽听垂花门外传来人声。
不多时,一个穿靛蓝织金褙子、头戴珍珠抹额的妇人引着几个伙计抬着两口樟木箱子进来,见了卢和铃,忙福身行礼:“少夫人安好。”
卢和铃抬眼,认得是京城锦绣绸缎庄的大掌柜刘三娘。
这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圆脸杏眼,生得一团和气,办事却极利落,将长安城里王府绸缎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娘怎么来了?”卢和铃敛了忧色,露出温婉笑意。
这是她惯常的模样,对下人从来和颜悦色,是王府公认脾气最好的少夫人。
刘三娘笑道:“回少夫人,这是上月江南和长安两地的绸缎往来明细,还有新式亵衣在长安推广的情状报告,按例该呈给少夫人过目。”
说着示意伙计将箱子抬到廊下。
卢和铃点点头:“辛苦你了。且抬进书房吧,我有空自会看。你简要说来便是。”
刘三娘应了声“是”,便细细禀报起来:“上月共发漕船十艘,每艘满载上等绸缎二百匹、中档绢帛五百匹。原料成本占三成,漕运——含过路费、船工、损耗,占三成,铺面、人工占一成。
合计总收入两万四千贯,折白银约两万两。”
她顿了顿,又道:“新式亵衣推广还算顺利,只是眼下多在花楼风月之地流行,若要进到寻常人家,怕是还需些时日……”
“等等。”卢和铃忽地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几分认真,“你方才说,漕运成本占了三成?”
刘三娘一愣,点头道:“正是。”
卢和铃黛眉微蹙:“往月漕运成本多在二成以下,即便加上损耗,也从不过两成二。这个月为何这般高?”
她执掌北方漕运一年有余,对各项成本了如指掌。
梁王府掌控南北漕运十三处大码头,仓储费、过路费都能压到最低,船工多是府中蓄养的老手,损耗向来控制得极好,怎么会突然拉高了损耗?
刘三娘见她问起,忙正色道:“少夫人明鉴。往月确实不过两成,只是上月对账时,锦绣码头报上来三艘漕船的损耗异常。说是行至淮河段时,遇风浪倾覆,打捞不及,这才导致货损增加。”
“淮河段?”卢和铃眸光一闪,“这个时节淮河水势平缓,哪来的大风浪?即便真有风浪,咱们家的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岂会一次倾覆三艘?
再者,绸缎即便泡水,晾干后也能折价发卖,何至于能拉高如此多成本?”
她一连数问,语气虽仍平和,刘三娘却觉额上渗出细汗,低声道:“少夫人,妾身初看账目时也觉得蹊跷,便去问了锦绣码头仓管杨双喜。
他也觉不对,派人去核查。
回报说是那夜确有暗流,三船连翻,当时御前武备司运送火器的三艘战船也在左近,船上水手数百人皆目击,还下船帮着打捞了。只是暗流湍急,最终只捞回三成货物。”
“三成?”卢和铃声音陡然转冷,“咱们家养的那些水手,个个精通水性,便是真个翻船,至少也能救回大半货物。七成损耗……刘三娘,你在与我开玩笑么?”
她平日温婉,此刻柳眉倒竖,杏眸圆睁,竟透出一股凛然之气。便是廊下的徵昭、角昭,也从未见过少夫人这般模样。
刘三娘吓得跪倒在地:“少夫人明鉴!妾身绝无虚言!杨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