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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风起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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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声音发飘地接口,“《妖魔志》里似乎记载过南方有‘飞头獠’,夜间头颅离身飞行,以耳为翼。这帽妖,莫不是……莫不是某种妖物的头颅所化?专食人脑髓精气?”
    他引经据典,更是给这妖物凭空增添了几分古老而邪恶的意味。
    “吃小孩!它肯定吃小孩!”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仿佛那无形的帽妖随时会扑下来,
    “前街李婶家的阿宝,前些日子夜里总是哭闹,说看见窗外有东西……如今想来,定是这帽妖在作祟!它……它是专挑小儿下手的!”
    这毫无根据的联想,瞬间戳中了在场所有为人父母者最深的恐惧,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哭泣和更深的骚动。
    “它……它还会变!”光膀汉子仿佛又想起了新的“细节”,急切地补充道,“罩住刘老三的时候,小人恍惚看见那帽妖的边儿……像……像长出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的爪子!像……像蜘蛛腿!一闪就不见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胡乱挥舞着,仿佛要将那恐怖的幻影从眼前驱散。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邪乎。队正不敢托大,只能将众人连同刘老三尸体带回府衙,请大人定夺。
    西京留守王嗣宗端坐于府衙正堂之上,四周烛火通明,映着他一张方正严肃、不怒自威的方脸。
    王嗣宗年约五旬,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听着堂下众口纷纭、越说越离谱的叙述,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如同刀刻斧凿的深沟。
    起初尚能按捺,待听到“吸魂”、“穿墙”、“长爪”、“专吃小儿”等荒诞不经之词时,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一声脆响,震得堂下嗡嗡作响,也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住口!一派胡言!”王嗣宗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毫不掩饰的怒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分明是尔等目眩神迷,以讹传讹,将些光影晃动、夜枭惊飞之事,妄加附会,编排出这等耸人听闻的鬼话!简直是无稽之谈,愚不可及!”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百姓,最后落在仵作身上。
    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经验丰富,此刻在留守大人的威压下,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验!”王嗣宗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遵命!”仵作躬身领命,再次走到堂中摆放的刘老三尸身旁。在留守大人和众多衙役、百姓的注视下,他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先是仔细解开刘老三的衣物,露出尸身,用灯笼近距离仔细照射、检查全身皮肤,寻找任何可能的伤口、淤痕、针孔。
    只见刘老三肤色青白,体表却异常“干净”,除了扑倒时在额头、手肘处留下的几处轻微擦伤和淤青外,再无任何新鲜破损之处,更无利器或钝器造成的致命伤。
    仵作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探针,小心地探入刘老三的口腔深处,轻轻刮取喉部及胃部上端的残留物。
    片刻后取出,银针通体光亮,并无丝毫变黑迹象。
    他又翻开刘老三的眼睑,观察瞳孔,只见瞳孔散大,眼白处密布着细小的、树枝状鲜红血丝,这正是极端惊惧吓死的典型特征。
    他再掰开刘老三紧握的拳头,指甲缝里只有泥土草屑,并无搏斗抓挠留下的皮屑或血迹。
    最后,他再次按压尸身各处骨骼关节,确认无骨折脱臼。
    一系列检查完毕,仵作转身,对着王嗣宗深深一揖,声音清晰沉稳地禀报道:
    “禀大人!经卑职详验,死者刘老三,男,年约四旬。尸身无利器、钝器所致致命外伤,亦无扼颈、捂口鼻等窒息痕迹。
    周身骨骼完好,无折损。口鼻、喉部无异物堵塞。以银针探其喉胃,针色如常,无毒发迹象。
    唯其双目圆睁,瞳孔散大,眼白血丝密布,状若蛛网,此乃‘血灌瞳仁’之象;其面容扭曲,口唇微张,指爪深陷入掌,印痕清晰,显是惊怖至极,心神瞬间溃散所致。
    卑职断言,此乃猝发心风,惊惧过度,胆裂魂飞而亡。非外力加害,更非……非邪祟所为!”他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堂下,笃定非常。
    王嗣宗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对仵作的结论显然十分满意。
    他再次看向堂下那些脸色煞白、犹自惊疑不定的百姓,语气严厉而不容置喙:
    “尔等可听清了?刘老三之死,乃其自身劳碌过度,心志不坚,偶遇夜枭惊扰或眼花看错,便自惊自吓,以致心胆俱裂而亡。此乃意外,非关鬼神!什么帽妖作祟,纯属无稽之谈!”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炬,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扫视众人:
    “自即日起,巡街武侯加派人手,衙役增派双倍,日夜轮值,加强各坊巡查!凡遇无事生非、妄言鬼神、散布恐慌者——”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寒意,“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至于尔等,”他指向那些目击者,“各自归家,安分守己!休要再胡言乱语,扰乱民心!再有妄言帽妖者,以妖言惑众论处!来人!送他们回去!”
    王嗣宗一挥手,两队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巡街武侯立刻上前,半劝半押地将那群心有不甘、欲言又止的百姓“护送”出了府衙大门。
    “唉……这……这怎么就……”光膀汉子被推搡着,还想回头争辩。
    “嘘!少说两句吧!没听见大人说‘严惩不贷’吗?”旁边的老汉赶紧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无奈和恐惧。
    “可……可我们明明看见了。”那小商贾模样的中年人也是满脸不服,但看着衙役按在刀柄上的手,终究没敢再说下去。
    “看见什么了?仵作说了,是吓死的!自己吓死的!”一个衙役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结论。
    “是极是极,自己吓死的……”人群中响起几声微弱而苦涩的附和。
    百姓们被驱散,府衙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王嗣宗那张威严而冰冷的脸。他们走在依旧昏暗的街道上,彼此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低声的议论却如同暗流,更加汹涌地涌动起来。
    “自己吓死的?说得轻巧!那东西……那帽妖,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就是!吸魂!穿墙!仵作验不出伤,那才更可怕!说明那帽妖杀人于无形!”
    “王大人……他是不信,还是……不敢信?”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深深的疑虑。
    “嘘!慎言!你没听见吗?再乱说,要抓人的!”立刻有人紧张地制止。
    “可……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慌呢?”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搂紧了襁褓,“那帽妖……真要是专吃小孩可怎么办啊……”
    ……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并未因官府的否定而退去,反而在压制下无声地蔓延、渗透。
    这一夜,注定是洛阳城无数人的不眠之夜。
    次日,天光大亮,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暖意,无力地照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一股无形的寒流,早已随着昨夜“帽妖杀人”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悄无声息地席卷了全城。
    平素熙熙攘攘的南市,此刻冷清得令人心悸。往日吆喝声震天的摊贩,十停中倒关了六七停。稀稀拉拉开着的几个摊子前,也门可罗雀。
    卖炊饼的王婆,守着冷清的摊子,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愁苦地对着旁边同样没什么生意的卖菜老汉低语:“老张头,听说了吗?东城那边……昨儿夜里,可不止刘老三一个遭殃!”
    卖菜的老张头警惕地左右看看,才凑近些,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她娘家表弟,就在东城当差,天没亮就偷偷跑来送信儿了!说是帽妖又现了形,就在永丰巷那边!一家……一家三口啊!”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脸上肌肉抽搐着,“悄没声息的,全……全都没了!早上发现时,门闩得好好的,屋里东西一点没乱!仨人躺在炕上,脸都是青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跟……跟刘老三那模样,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怕,声音抖得厉害,“官府的人天没亮就封了那院子,不许人靠近,也不许声张。王大人下了死命令,谁传砍谁的头!”
    “我的老天爷啊!”王婆吓得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地上,脸白得像纸,“一家三口?!悄无声息?!这……这帽妖……它……它真是勾魂的厉鬼不成?”
    不远处,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歇在墙角,正被几个缩在门洞里的闲汉围着。
    货郎一脸神秘,唾沫横飞:“千真万确!我二舅姥爷家的邻居,就在衙门里当文书!他说啊,府衙后头那仵作房,昨儿夜里就没消停过!抬进去的……可不止一具!都是那副模样!身上没伤,就是活活吓死的!王大人气得拍了桌子,说谁敢泄露半个字,立刻下大狱!可这纸,它包得住火吗?”
    “不止一具?!”一个闲汉倒抽一口凉气。
    “听说那帽妖,能大能小!”另一个闲汉接口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的想象,“白日里能缩成个草帽大小,藏在人家檐下阴影里!夜里就变大出来吃人!专吸人阳气!被它盯上的人,跑都没处跑!它……它还能分出好几个影子!昨晚上西城那边,有人说同时看到三四个‘帽妖’在不同的巷子上空飘!”
    “何止啊!”货郎见吸引了听众,更加添油加醋,“城西头铁匠铺的李大,你们知道吧?五大三粗的汉子!今儿早上被人发现,直挺挺地死在自家打铁炉子边上了!手里还死死攥着打铁的大锤呢!炉火都还没熄!你们说,不是帽妖,谁能悄没声地弄死他?连个动静都没有!”
    流言如同被飓风卷起的野火,在死寂压抑的洛阳城里疯狂燎原。每一个细节都在口耳相传中被不断放大、扭曲、再创作。
    “帽妖”的形象也从最初的斗笠状飞行物,迅速膨胀、变异成一个拥有无数恐怖神通、不可名状的邪恶存在。
    能穿墙遁地、能分身化影、能大小如意、专在子夜索命、吸食生魂、尤喜小儿精血。
    官府越是严禁谈论,这禁忌的话题就越是如同发酵的毒酒,在人们心底酝酿出更深的恐惧。
    恐慌配合流言,彻底失控。
    夜幕,再次笼罩洛阳城。
    然而今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闩顶得死死,窗户缝隙都用布条甚至木板死死钉住。
    屋内,灯火通明,油灯、蜡烛点得比除夕守岁还要亮堂。昏黄的光晕从千百扇窗棂透出,映照着空寂无人的街道,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将这死寂的城池衬托得如同幽冥鬼域。
    无数人家,男女老少挤在堂屋或炕上,无人敢睡。壮年汉子们紧握着菜刀、柴刀、顶门杠,甚至锄头、铁锹,坐在门后、窗下,耳朵竖得如同受惊的兔子,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每一次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每一次野猫窜过屋脊的轻响,甚至远处传来的隐约狗吠,都能让屋里的人惊得浑身一颤,攥着“武器”的手心满是冰冷的汗水。
    妇人们紧紧搂着孩子,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自己的声音却抖得厉害。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灭顶的恐慌,睁着惊惧的大眼,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哭闹。
    子时刚过。
    “啊——帽妖!帽妖来了!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第一滴滚油落入冰水,骤然从城东某个巷内炸响。
    紧接着,恐惧再次被点燃。
    “妖怪!房顶上有东西!在发光!!”
    “西边!西边也有!快看天上!”
    “孩儿他爹!门……门闩在动!外面……外面有东西在撞!”
    “帽妖吃人啦——!”
    “救命——!”
    ……
    惊恐万状的呼喊、撕心裂肺的哭嚎、绝望的求救声,此起彼伏,如同瘟疫爆发般,从城东蔓延到城西,从城南席卷到城北,将整个洛阳城彻底淹没。
    “快!城东永丰巷!有民户呼救!”
    “报!西市胡记绸缎庄掌柜家,惊见妖光!”
    “城南安业巷!多人目睹异物飞掠!”
    “城北……城北也有多处示警!”
    ……
    急促的梆子声、铜锣声在街头巷尾疯狂响起,伴随着巡街武侯和衙役们嘶哑的呼喝和杂沓纷乱的奔跑声。
    原本按王嗣宗命令加强巡逻的队伍,此刻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蚂蚁,彻底乱了阵脚。刚扑向东边一处“妖踪”,西边又传来更凄厉的呼救;赶到城南,城北的锣声又敲得震天响。
    人影幢幢,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影里疲于奔命,兵刃甲胄的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慌乱。
    然而,等他们赶到事发地,除了看到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听到语无伦次的惊惶描述,以及空无一物的夜空和死寂的屋顶,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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