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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乞讨者(第1/2页)
五个月后。
暴雨初歇的曲都，街道上积水成洼，映出铅灰色天空破碎的倒影。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一辆玄色马车停在长街尽头。车轮碾过积水，发出黏腻的声响。
车身造型古朴，并无过多纹饰，唯用料是罕见的紫檀木，沉穆厚重，帘幔是厚重的暗纹锦缎，看似低调，懂行的人却知价值不菲。
然而，马车周围那些看似寻常的行人中，几个精壮汉子眼神锐利，步伐沉稳，腰间微凸。无形的肃杀之气将这座驾与周遭的市井烟火隔开，昭示着车内之人身份的非同寻常。
马车最终在一座府邸前停稳。那崭新的门楣上，悬着匾额，上面正赫然写着三个清隽中透着风骨的大字——望星阁。
车帘未掀，里面的人透过缝隙冷冷看着那三个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就是他们过年守岁的府邸？”
那人声音带着舟车劳顿后的沙哑，更浸着冰碴般的嘲弄。
侍立在车外的贴身内侍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是。”
“听说守岁那日，来了不少人？”轿内那人靠着软枕，指尖无意识捻着一串冰凉的玉珠，视线仿佛能穿透那紧闭的大门，看见里面令他愤懑的场景。
“平渊、乔木良、程氏父子……”他顿了顿，每个名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最终落在那个他最憎恶的姓氏上，“……还有陆家那一门罪人？”
“是。”内侍的头垂得更低。
“好个一家团圆，好个‘望星阁’。”
轿内的那人——曲长霜嗤笑，最终从轿内传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三年前晚膳时，曲长缨与他当面对峙时拿出的那封信：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行舟。”
就是从那一刻起，与他相依为命二十年的皇姐，彻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她选择了护着他最恨的仇人、爱着他最恨的仇人，甚至不惜以婚姻为盾，逼他罢手。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低声重复，只觉得这诗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宫内一个‘望月阁’，宫外一个‘望星阁’……好一个佳偶天成，星月相随。”他几乎咬碎牙根，又问：“他们何时离的曲都的？”
“约莫……半月前。”
“半月前……”
他想到，半月前正是春节过后不久，也正是他与曲长缨为了陆忱州而再度激烈争执之后。
那时，曲长缨看着他，一字一句，逼视着他。
“长霜，”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却坚硬如铁，“这是最后一次，我与你敞开心扉，讨论今后我们‘姐弟’今后的出路！”
而不等他回应，她便清晰、缓慢地吐出她的条件，字字如钉：
“我与忱州已商量好了。这是我们商议后的结果。以下三件，只要长霜你能做到，你便还是我最爱的弟弟，忱州也仍会是你最忠诚、最锋利的剑：第一，亲百姓，远离赵氏，亲贤臣，自然也包括忱州，莫要再视他为敌；第二，去襄儿灵前，以帝王之尊，诚心认错；第三，陌凉内乱之事，如今朝中流言已起，无风不起浪。你万万不可听信赵氏谗言，帮扶那心机颇深的特尔班以及古丽热依！切勿引火自焚！！”
她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微弱的希冀：“你可应允？”
而曲长霜则上前一步，哼笑道：“忱州？”
她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凭什么？那个外人，凭什么能得到他求而不得的、姐姐全部的维护与爱？
于是，恶念滋生。
他全然忘了他是如何失去理智的，他当即癫狂与暴怒的逼近她，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和恨意，发泄一般，嘶吼的开出那个他明知她绝不会接受的条件！
“好啊，只要阿姐你与陆忱州和离，并亲自下令处死他，朕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什么赵氏父子，什么陌凉，什么百姓，你要朕怎么做，朕就怎么做！朕可以立刻成为你想要的‘好皇帝’！”
他当时就知道，这句话会彻底推开她。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宁愿彻底撕裂他对姐姐的爱，也不要看着她走向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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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果然。
正如他所害怕、却又预料的到的那般，那时他的姐姐当即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陌生的恶鬼。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与彻底的疏离。
在那一刻，他知道了，他即将永永远远的、彻彻底底的失去他的姐姐。
车窗外，马车猛地一顿。曲长霜也随即从痛苦的漩涡中惊醒。
原来，是有个衣衫褴褛的妇女挟着骨瘦如柴的幼童，想要乞讨，看到这马车尊贵，便不管不顾的扑上了前，反遭旁边隐藏身份的士兵的粗暴的按压。
孩童受惊的哭声与妇人绝望的哀告刺入耳膜：“求贵人赏口饭吃，求贵人行行好——！”
几乎同时，曲长霜脑中炸开自己那日失态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阿姐！！即便我收回你的监国之权，你也要选他吗！”
这声回忆像一记耳光，让他羞愤难当——正如那正在乞讨的母子。
“吵死了！”现实的乞讨声、母子身上的酸腐气与回忆中的自己一样令他厌恶，他猛地甩下车帘，厉声喝道：“再哭！把他们拖下去砍了！！”
车驾再次行进，将哭喊声抛在身后。他掀起晃动的帘子，透过缝隙，他瞥见那对母子被士兵粗暴地拖拽开。
一种触摸过脏东西的触感，让他心生厌恶，但同时，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亦同时悄然漫上心头——仿佛这样，就能一并抹去那个曾在姐姐面前摇尾乞怜的、软弱的自己。
而就在这扭曲的快意中，姐姐最后那句判决，如同冰锥，再次精准地在刺痛他的回忆：
“监国之权，你随意收。我曾经有个极好的弟弟，叫曲长霜。但是他在他亲手杀死手襄儿、且拒不悔改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而从今日起，曲长霜只是一个——我需要警惕的君王！我曲长缨，再无弟弟！”
说罢，她决然转身。
那时，他为了她的这句话，病了三日——直到赵瑞鹤揣着给特尔班的兵器册目深夜入宫、并再次意味深长的进行暗示之后，他的嘴角才再次扬起那荼毒般的恨意与新的算计——
“陛下，您才是大曲的皇帝。只要您斩断公主殿下的一切退路——您还怕公主不回心转意吗？”
是啊。
如今即便别人动不了陆忱州，但是他依然可以。
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利，本身就是一把悬在陆忱州头顶上的刀，随时落下，只待他的一声命令——他和那对被拖走砍头的母子，已毫无区别。
而待她的姐姐再无路可去、再无人可依之时，他还用得着担心自己的姐姐不迷途知返？
曲长霜在颠簸的车厢里，他的冰笑的侧脸被阴影切割出凌厉的线条——亦如那晚赵瑞鹤暗示他时的那般。
正午时分，阳光炽热。
马车内，那对母子的哭喊之声早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耳边。曲长霜亦生出了一种‘消除碍眼之人’的幻觉。他能听得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正如他将最后一丝动摇碾碎在心底。
他哼笑一声，指尖在车厢内壁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节奏仿佛碾碎骨血的计时。
随后，他自暗格中取出一份火漆密封的密函。猩红的火漆上，印着典客司的私印。
他掰碎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掠过前面的冗余汇报，最终落在了最后一行新添的、墨迹尤深的小字上。
“珠履客，欲借风，自南海来。”
曲长霜的指尖在这行字上轻轻一叩，仿佛听到了命运棋盘落子的清响。
“前有陌凉危机，后有南海访客……来的，确实是时候。”
他默念，轻笑。他知道，那把足以斩断所有乱麻的快刀，终于……快要到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应棋的棋子。
这次，他要亲自执棋，布一场以“天下为棋局”、以“万民为肉盾”的……杀阵。
他要亲自将曲长缨，彻底逼回自己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