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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风云第四十七章矾楼踩场(第1/2页)
矾楼白天不开门。
燕青到的时候,正门两扇朱漆大门合着,门板上的铜钉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门口一个伙计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划拉着台阶。
“闭店了,客官改日再——”
伙计抬头瞅见燕青腰间那块铜牌,扫帚停了。
“何……何大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陈掌柜。”
扫帚往墙根一靠,人就跑了。
燕青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矾楼的门面他上回来过,但白天空着的矾楼,跟晚上灯火通明的矾楼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人声、没有丝竹、没有酒气,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就剩个骨架子杵在那儿。
门从里面拉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穿件藏青绸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陈掌柜。
“何大人大驾光临,陈某有失远迎。”
客气话说得挺利索,笑容挂得也到位,但眼珠子往燕青身上扫的那一下,燕青没漏掉。
不是在看人,是在掂量人。
“陈掌柜,官家交代的秋宴陈设,我今天过来先看看场地。”
“应当的应当的,何大人请。”
陈掌柜侧身让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整层都腾出来了。
桌椅已经摆好了,一排一排的,杯盏碗碟也上了,铺着绣花桌布,连花瓶里的假花都插好了。
燕青站在楼梯口扫了一圈。
主宾席在正中央,最大的那张,八仙桌铺了金丝缎面。观演台在东面,靠着窗,台子搭了半人高。灯架沿着南墙一字排开,十二盏,间距一样,高度一样。
这个格局他见过。
李师师给他看的那张布局图上,标注过往年的老格局。主宾席居中,看着是尊位,但实际上这个位置被两侧的宾客席夹在当中,视野受限,看演台得侧着身子。
谁坐中间?赵佶。
谁坐两侧?蔡京和他的人。
换句话说,皇帝坐在正中间,看着体面,实际上被蔡府的人从两翼围着,抬头看演出得歪脖子,低头说话左边是蔡家人右边还是蔡家人。
这个局,排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燕青从怀里把矾楼的布局图展开,就着窗边的光,摊在桌上。
陈掌柜凑上来看了一眼。
燕青拿起桌上一支炭笔,在图上划了两道。
第一道。主宾席往北推两丈,原来的正中位置空出来,改成通道。
第二道。观演台从东面挪到北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主宾席。
陈掌柜的笑容卡住了。
“何大人,这……往年都是这个格局,改了恐怕……”
“恐怕什么?”
“恐失先例。”陈掌柜的山羊胡子抖了一下,“矾楼秋宴办了十几年,这位置从来没动过,各位大人都坐习惯了,贸然一改,怕是……怕是不妥当。”
话说得软,意思硬。
翻译过来就一句——你一个新来的八品芝麻官,动什么桌子?
燕青没接他的话茬。
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啪,拍在桌上。
玉清宫的文书。
上头盖着玉清宫的印,旁边还有一行朱批,是赵佶亲笔——“秋宴陈设,悉从管勾何清之议。”
三个字够了。
官家旨。
陈掌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撮山羊胡子在下巴上抖了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书上的朱批,又抬头看了一眼燕青。
“何大人……这文书……”
“陈掌柜想验真假?”燕青把文书往前推了推,“可以,差人去玉清宫找郑宫观核实,我等着。”
陈掌柜的手缩了回去。
验什么验。真拿去验,等于说他陈掌柜不信官家的旨意,这帽子谁戴得起?
“不敢不敢,何大人说怎么改,陈某照办就是。”
嘴上说着照办,底下的人动得极慢。
搬桌子的搬桌子,挪台子的挪台子,一张八仙桌从这头挪到那头,愣是磨了小半个时辰。
燕青不催,站在窗边看着。
你磨蹭你的,我不急。
桌椅的事算是按下去了。灯位是另一场仗。
燕青要的灯架位置,不是沿墙一字排开,而是集中在北壁两侧,左右各六盏,形成对称的投射角度。
这个位置,是他做光影呈现的最佳投射点。灯光从两侧打过来,在北壁上形成交叉光区,他的光影画才能最大限度地展开。
他一说位置,陈掌柜又不乐意了。
“何大人,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
“矾楼的梁柱是老木料,十二盏灯架挂上去,负重太大,万一塌了,这责任……”
“梁柱负重的事,我进来的时候看过了,二楼的主梁是楠木的,一根能吃三千斤,十二盏灯架加起来不到二百斤,你跟我说负重?”
陈掌柜被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连梁柱的材料都摸过了。
但他不松口。
“话虽如此,可矾楼的规矩——”
“陈掌柜。”燕青把炭笔搁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你是矾楼的掌柜,这没错。但秋宴的陈设是官家交给我的差事,灯架挂在哪儿,我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找官家说。”
陈掌柜的脸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缝,不接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杠着。
燕青也不急,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御街发呆。
一刻钟。两刻钟。将近一个时辰。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小道士上来了,手里捧着个帖子,跑到陈掌柜面前,把帖子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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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宫观让小的带句话。”
陈掌柜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
小道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官家属意北壁留光。”
六个字。
陈掌柜拿帖子的手僵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燕青。
燕青的表情没变,就是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炭笔,等着。
陈掌柜把帖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何大人说的灯位,陈某这就安排人改。”
声音哑了半截。
燕青没多说,点了点头。
灯位的事算是彻底定了。
剩下的收尾活儿不多,陈设队伍里十来个人忙着量尺寸、搬灯架、铺桌布,叮叮当当干得热闹。
燕青绕着二楼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窗户朝向、通风口位置、楼梯间的宽度、后门的位置,全记了。
走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随手扫了一眼干活的人。
十一个人。
进来的时候他数过,陈掌柜带了十个人。
多了一个。
二十出头,穿着件灰褐短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根卷尺,蹲在观演台边上量台子的高度。
量的姿势很职业,手腕翻动的角度、卷尺拉出来的长度,一看就是干过这行的。
但燕青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人量完一个数,没往纸上记,而是把手翻过来,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
第二个数,还是划掌心。
记在手上,不记在纸上。
干活的人不这么记数字。偷数据的人才这么记。
燕青没声张,绕了个弯,从旁边走过去,蹲到那人身边。
“你是哪边的人?”
那人抬头,愣了不到一息。
“回大人,小的是城东永和工坊的,陈掌柜临时调来帮忙的。”
答得流利。太流利了。
流利到不用想,不用顿,直接就蹦出来了,跟背好的词一样。
燕青没戳破。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余光往那人腰间扫了一眼。
腰带上别着一枚小铜件,半个拇指大小,不起眼。但铜件上的纹样,燕青见过。
蕃衍宅。
他跟卢俊义进城之前远远看过蕃衍宅的外墙,墙基上刻着一排花纹,卷草纹里头夹着一种很特殊的勾连纹,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
这枚铜件上的纹样,跟那排花纹一个路数。
赵楷的人。
燕青把这张脸记住了,没多待,下了楼。
出了矾楼,御街上人来人往。
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燕青站在门口,把赵楷这枚钉子的位置在脑子里标了个记号。
不急着拔。
钉子拔了,赵楷还会插第二根。留着,反倒知道对方盯着哪儿。
他站了一会儿,往巷子里拐了一圈,到了李师师后院窗下,把矾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布局改了,灯位定了,陈掌柜被压下去了,这些都是好消息。赵楷安了个钉子,这是坏消息。
楼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燕青以为李师师不在。
然后纱帘动了一下,一丝凉意从窗口飘下来。
不是风。
就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冷。
然后什么都没了。
纱帘归位,窗口恢复了原样。
燕青等了一息,转身走了。
李师师没说话,但她的反应他读懂了——赵楷这步棋,她早就防着,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算了,回去再议。
往金明池方向走,路过东边一条岔巷口,有个老婆子在路边支了个小摊,竹签子上串了一排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外头裹着糖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燕青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串。
咬了一口,酸的,牙根都发麻。
又咬了一口。
甜了。
他举着糖葫芦往前走,嘴里嚼着,脑子里还在转秋宴的事。
走了大约两条巷子。
燕青的牙停了。
身后有人。
不是错觉。
脚步声,一个人的,不急不缓,步幅匀称,节奏稳定,不远不近,始终跟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他快一步,后面快一步。
他慢下来,后面也慢下来。
燕青咬着糖葫芦,没回头。
往前又走了半条巷子,到了一个三叉路口,左转是金明池方向,右转是回城东主街。
他停了。
低头咬糖葫芦,听。
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停的位置,大约在二十步开外。
燕青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竹签子随手往路边一扔。
手搭上腰间,转过身去。
巷子里,空的。
没人。
但墙根底下有一片刚踩过的湿泥印,新鲜的,还没干。
燕青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脚印。
鞋底纹路很浅,不是普通布鞋——是软底的。
练家子穿的鞋。
他直起身,把那个三叉路口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回去的路上,他又回头看了三次。
每次都没人。
但每次停下来仔细听,总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动静,从某个墙角后面飘过来,似有似无的。
跟到金明池巷口的时候,那个动静消失了。
彻底消失。
燕青推开院门,站在门槛上回头望着巷子尽头。
空空荡荡的。
他把门带上,插好门闩。
手心是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