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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榕树下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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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都没有?”
    又摇头。
    “那你现在许一个。”邱莹莹拉着他在榕树最大的那根气根旁边站好,让他的手放在树干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有些凉,手背上的青筋被她的手心覆盖着,那种凉和暖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冰在一点点地融化,水珠在一点点地滑落。
    “怎么……怎么许?”他问。
    “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树干上。心里想一个愿望。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元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树干上。邱莹莹把手从他的手上拿开,站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她也把手放在树干上。树干很粗糙,树皮的纹路在她掌心里像一条一条的小河,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弯,有的在某个地方分叉,有的在某个地方汇合。她闭上眼睛之后,感官变得比平时更敏锐,她能听到风穿过榕树须根的声音,能听到树冠上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到树汁在树干里流动的声音——极轻极细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是这棵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树还在呼吸、还在生长、还在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得更远的证明。
    她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她可以告诉花。花不会说出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元郑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睛在雨后的光线里都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亮得发光。
    “你许了什么愿?”邱莹莹问。
    “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我知道你在等我说出来但我不会说”的、小小的、可爱的狡猾。
    “你学我。”
    “嗯。”他点头,点得很坦然,好像在说“我就是学你,怎么了”。
    邱莹莹佯装生气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之后又觉得拍疼了,用手心在那个地方揉了揉。她的掌心在他的手臂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他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的温度,不算烫,但很清晰,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不管怎么扩散,最浓最深的那个点,永远在最开始的地方。
    “李元郑,你许的愿跟我有关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长久地、像在看一盆他种了很久、终于开了花的植物。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你就是我的愿望”的笃定,不需要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是多余的,就像你不会对一朵花说“你是花”,它知道。它一直都知道。
    雨后的校园很安静。
    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家了,操场上只有几个打球的男生,拍球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记一记的,像心跳。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一楼到四楼,像一场缓慢的、寂静的落幕。走廊空了,教室空了,连看门的大爷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锁门了。
    但老榕树下面还有两个人。
    邱莹莹靠着树干坐在树根上,李元郑坐在她旁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微微倾斜的靠背,靠上去的时候,树根的弧度刚好贴合脊椎的曲线,像是这棵榕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人靠在它身上,所以提前长好了这个形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榕树下的约定(第2/2页)
    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慢慢变成了墨蓝色。云层散开了,露出一小片一小片没有被遮住的天,天的颜色在雨后格外干净,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透明,深邃,看不到底。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倔强地、安静地、不顾一切地亮着。
    “李元郑,你看,星星出来了。”邱莹莹指着那颗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摇头。“不……不知道。”
    “那我们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叫‘莹莹’。那颗是我的星星。”
    李元郑看了看那颗星星,又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那一颗……是我的。”他指着东北方向另一颗星星,比“莹莹”更亮一些,位置更高一些。
    “那它叫什么?”
    “郑郑。”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老榕树的树冠下回荡了一下,被密集的叶子吸收了一大半,传出去的声音已经不大响了,但留在树冠下面的那部分回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个不肯落地的、一直在飞的球。
    “郑郑”和“莹莹”在天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算远,远到看不到对方;也不算近,近到会碰到对方。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也在看着我”的距离。
    “你暑假要干什么?”邱莹莹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她知道暑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上学,不用每天见面,不用在食堂角落一起吃饭、在天台上一起浇花、在走廊上匆匆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教室。暑假意味着他们之间会多出一段距离,不是“莹莹”和“郑郑”在天上那种看得见的距离,是看不见的、需要用手机信号、用微信消息、用电话线来填补的距离。
    “钢琴……比赛。”李元郑说,“八月。省赛。在……在省城。”
    “去多久?”
    “一……一周。”
    邱莹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六十万四千八百秒。她把每一个单位都换算了一遍,觉得不管换成什么单位,那个数字都太大了,大到她想在上面加一个负号。
    “我暑假要帮爷爷看店。”她说,“花店暑假最忙,有很多人买花送人——毕业的,升学的,过生日的,结婚的。爷爷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帮忙。”
    “嗯。”
    “所以我们可能见不了几次面。”
    “嗯。”
    “你……你不会想我吗?”
    李元郑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星光和路灯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深棕色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里倒映着天上那一小片被云层包围的星空,也倒映着面前这个女孩微微撅起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
    “会。”他说,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的重量,比所有那些换算成分秒的数字加起来都要大。它会压住天平的一端,让另一端高高翘起,让所有的砝码都滑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邱莹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一样瘦,肩骨还是有一点点硌人,但那种硌人的感觉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到如果有一天不硌了,她会觉得少了什么,会觉得那个位置太软了,太舒服了,舒服到不真实。
    “你走了之后,谁帮我讲数学题?”她问,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努力地、像破土而出的新芽一样,从他的衬衫布料里钻出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电话。微信。视频。”他说,“都……都能讲。”
    “那谁帮我浇花?”
    “你……你自己。”
    “我不想自己浇。我想跟你一起浇。”
    李元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没有被她压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不是天台的那把铜钥匙,是另一把,银色的,崭新的,钥匙头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小挂件,是一只叶子形状的、嫩绿色的、摸起来软软的Q弹小叶子。他把钥匙塞进她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她握紧。
    “这是……什么?”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银色的钥匙。
    “花店……的钥匙。”他说,声音有一些发紧,像琴弦被拧紧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但还没有断,还在发出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尖、更接近一个会被听到的临界点,“你……你不是要……帮爷爷……看店吗?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你把花店……照顾……照顾好了。等我……回来。”
    邱莹莹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银色的,崭新的,钥匙齿切割得很整齐,边缘没有一丝毛刺。那个叶子形状的挂件是软硅胶的,捏一下会弹回来,捏一下会弹回来,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她握着钥匙,手心出汗了,汗把钥匙的表面弄湿了,银色的金属在湿气里变得有些黯然,但那种黯然不是褪色,是一种被使用过的、被触摸过的、被打上了印记的痕迹。
    “你把花店的钥匙给我,你怎么办?你进不来了。”
    “我……我可以……敲门。你……你给我开。”
    邱莹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紧到钥匙齿的棱角硌着她的掌肉,生疼的。但那种疼是好的,是那种“你握住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的疼,是那种“这个重量你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托住”的疼。
    “你等我回来。”李元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后安静的校园里,在老榕树繁密的树冠下,在星星刚刚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的天幕下,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被投进了深潭,溅起了水花,水花落下来,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很久很久都没有平息。
    “好。”邱莹莹说,“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像在跟自己说,但他听到了。
    “我会把花店里的每一盆花都照顾好。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们都会开得比以前更好。因为我要让你看到,我也是会养花的人。不是你一个人的天台,是我们两个人的花店。”
    李元郑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从她握紧的拳头外面包过来,把她的手和那把钥匙一起包裹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手和钥匙完全覆盖住,大到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他的手,看不到她的手,也看不到那把钥匙。但他的手是透明的吗?不,他的手不是透明的。但邱莹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感觉——感觉钥匙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感觉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感觉两种不同的温度在她皮肤上交汇、融合、变成一种新的、属于两个人的、共同的东西。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
    “莹莹”和“郑郑”还悬在原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但它们周围的星星变多了,那些以前被云层遮住的、被城市的灯光盖住的、不够亮到被人注意到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显露出来了,像无数颗小小的、会说话的、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眼睛。
    邱莹莹不知道那个传说是真是假。在老榕树下许愿的人,会不会梦见自己未来的恋人?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不需要在梦里见到他。因为他在她的现实中,在她的每一天里,在她手心里这把银色钥匙的每一道齿痕里,在她口袋里那些皱巴巴的纸条的每一行字迹里,在她窗台上那盆满天星的每一朵小小白花里。他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梦是给那些见不到的人准备的。她不需要。
    李元郑,你也是不需要的,对吧?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答案。因为他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她的手,头顶是同一片星空,耳边是同一阵微风,心里装着同一个念头——我们都是不需要做梦的人。因为我们醒着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
    天色暗了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但今天是周五,没有晚自习。铃声是给住校生提醒时间的,告诉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要熄灯了,该洗漱了,该上床了,该关灯了,该闭上眼睛了,该做梦了。
    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树根上的湿气透过校裤的布料渗进了皮肤里,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李元郑也站起来,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她接过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很重,装了课本和笔记本和那几盆从爷爷花店带来的多肉植物——她今天又带了两盆新的,一盆熊童子,一盆玉露。熊童子的叶片胖嘟嘟的,像小熊的爪子,每一片叶子的顶端都有一小撮红色的尖尖,像涂了指甲油的小手。玉露的叶片是半透明的,像被冻住的露珠,在灯光下会发出一种幽幽的、绿色的、像翡翠一样的光。
    “明天你干什么?”邱莹莹问。
    “练琴。”李元郑说,“比……比赛……的曲子。”
    “什么曲子?”
    “肖邦。第一……第一钢琴……协奏曲。”
    “难吗?”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难。但……但可以……练。”
    邱莹莹想到那句话——天才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愿意花三周时间打磨一个风铃、花十个小时练习说一个人的名字、花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一音一音地抠一首曲子的人。他不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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