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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我觉得园艺角的项目如果有他帮忙,会做得更好。”
顾言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和的表情。他伸出手,对李元郑说:“那欢迎你。人多力量大。”
李元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邱莹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顾言舟握手的方式是标准的商务式握手,力度均匀,时间恰到好处;李元郑握手的方式是被动式的,他的手放在那里,等着对方来握,既不主动用力,也不逃避,像是参加一个不得不参加的比赛,不争取胜利,但也不会弃权。
“那我就不客气了。”顾言舟收回手,从工具袋里拿出两把小铲子和一包薰衣草的幼苗,“这块区域我标好了,从这里到这里,种六株,间距三十厘米。”
李元郑接过铲子,蹲下来,开始挖坑。
他挖坑的方式很专业——先松表土,然后用铲尖画出一个圆形的范围,再沿着圆圈的边缘往下挖,深度大约是幼苗根系的两倍。他挖的每一个坑都差不多大,间距也差不多远,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准。
顾言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种过花?”他问李元郑。
李元郑头都没抬,继续挖坑。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种的什么?”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邱莹莹知道他在组织语言——不是不想回答,是需要时间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铺好、理顺、再一个一个地拿出来。
“茉莉。”他终于说出来了,两个字,中间隔了一秒左右,但总算没有卡壳。
“茉莉好养吗?”顾言舟又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一个对园艺感兴趣的人在虚心请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给李元郑留下足够的缓冲时间。
李元郑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顾言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你在用问题当武器”的了然。
“还……还好。”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挖坑。
邱莹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夹在两块石头中间的植物,两块石头都在向她靠拢,但靠拢的方式不一样——一块是温和地、慢慢地、用土壤的重量;另一块是安静地、沉默地、用自己的根系的扩张。她哪一块都不想伤害,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选一个方向生长。
“我来放苗吧。”她蹲下来,从育苗盆里取出第一株薰衣草,轻轻捏了捏根团的底部,让根系稍微松散一些,然后放进李元郑挖好的坑里。她用一只手扶住幼苗的茎,另一只手把挖出来的土推回坑里,一边推一边用手指把土块捏碎,让土壤和根系之间没有空隙。
李元郑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也蹲下来,帮她一起培土。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株薰衣草的周围忙碌,有时候手指会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培土,谁都不看谁。
顾言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卷尺,但没有在量什么东西。他看着那两个蹲在一起、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收了一些。
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事实上,他能当选学生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比大多数人更敏锐——他能读懂别人读不懂的表情,听出别人听不出的潜台词,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而此刻,他注意到的细节是:李元郑的耳朵是红的,邱莹莹的脸颊是粉的,而这两个人种的薰衣草幼苗,间距比他用尺子量的还要精准。
他无声地转过了身,假装在看空地的排水系统。
六株薰衣草全部种好之后,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后退两步,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幼苗。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摇摇晃晃的,但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她轻声说,“也不知道它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花。”
“六……六月。”李元郑说。
“你怎么知道?”
“薰衣草……播种后……三四个月……开花。幼苗……移栽……两三个月。”他顿了顿,“这批……这批苗……已经……两个月了。六月……就会……开。”
顾言舟转过身来,看了看李元郑,又看了看邱莹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些释然,也有一些别的、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你们配合得真好。”他说,语气很真诚,没有一丝讽刺,“像种了很多年一样。”
邱莹莹想说“我们确实种了很多年——在我们之间的那个天台上”,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说:“熟能生巧嘛。”
顾言舟收起了卷尺和工具袋,看了看手表:“我三点还有个会,先走了。邱莹莹,周四的园艺角进度报告记得发给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元郑身上,“李元郑同学,欢迎你以后常来。园艺角的大门永远对热爱植物的人敞开。”
李元郑点了一下头。
顾言舟走了之后,空地上只剩下邱莹莹和李元郑两个人。三月的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把几片法国梧桐的枯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轻轻放下。
邱莹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压薰衣草周围的土壤,把一些松动的地方拍实。李元郑站在她身后,影子落在她身上,刚好遮住了从西边照过来的阳光。
“你……你和他……经常……见面?”他问。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从那个“经常”里听出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开会的时候见一见,偶尔在走廊碰到。”她头都没抬,继续按压土壤,“怎么,你怕我跟他种花种出感情来?”
李元郑没有回答。沉默有时候是一种回答,而且是一种很诚实的回答。
邱莹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面地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他的校服上,阴影刚好盖住了他胸口的位置。
“李元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告诉过你了,我跟顾言舟之间只有花。没有别的。你的耳朵要是再因为这件事红下去,我怕它哪天烧着了。”
李元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耳朵确实很烫,烫到他的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指尖都被电了一下。但他的表情很无辜,无辜到邱莹莹觉得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耳朵红了。
“我……我不是……不是……不相信……你。”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我是不相信……他。”
邱莹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句话的坦诚。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表达不安全感的人——他把所有的不安全感都藏在沉默里、藏在笔记本的角落里、藏在耳朵的红晕里,从来不肯直接说出来。但这一次,他直接说出来了——我不相信他。
“为什么?”邱莹莹问。
李元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他看你的……的眼神,”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这口气把后面的话全部推出来,“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所有的语言功能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宕机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处理器全速运转但没有任何输出,屏幕上只有一行反复闪烁的光标,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是一个离她很近但又不是她的人在说话。
“因为……我看了……你很久。”李元郑说,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但湖面下的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我见过。在镜子里。在……在天台的玻璃上。在我……画你的……那些画里。”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的下摆。她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把肋骨撞碎了一样。
她想说“你想多了”,但她说不出这句话。因为她也注意到了顾言舟看她的眼神——那种温和的、专注的、像在看一株珍贵的稀有植物的眼神。她之前一直说服自己那是错觉,因为“顾言舟喜欢邱莹莹”这件事听起来就像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是学生会**,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家境良好,众星拱月般的人物;她是头发翘着、校服大了一号的转学生,唯一拿得出手的特长是“认识三百多种花”。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怎么都不搭。
但如果李元郑也这么觉得呢?
如果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在“顾言舟看邱莹莹的眼神”这件事上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呢?
“李元郑,”邱莹莹看着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轻到像在哄一朵不肯绽放的花,“我不管他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我只在乎你的眼神。”
她说完,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不是握,不是牵,就是碰了一下。食指的指腹在他的中指关节上轻轻擦过,像风吹过琴键,停留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接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麻。
李元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朵被触碰的含羞草,本能地想要合拢,但合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那根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那根手指伸出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不是牵手。是小指勾小指。
那种小孩子之间才会做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
邱莹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的形状,忽然鼻子一酸。她想哭,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第三次了——她怕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爱哭鬼。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笑了。
“你这是跟我拉钩吗?”
李元郑点头。
“要约定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约、约定——你。只。看。我。我。只。看。你。”
七个字,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敲进了最坚硬的地方,拔不出来了。
邱莹莹把勾着他小指的手指收紧了。
“好。”她说,“拉钩。”
两个人蹲在那片刚种好的薰衣草旁边,小指勾着小指,像两个回到了幼儿园的小孩。三月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把薰衣草嫩绿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好像在为他们鼓掌。
远处,教学楼的四楼走廊上,有一个人的目光穿过整片操场,落在空地上那两个蹲在一起的身影上。
顾言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那卷没有收好的卷尺,看着远处的小指勾着小指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卷尺一圈一圈地缠好,放进了工具袋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他旁边的同学以为他只是在看风景。
但他的手在把卷尺放进去的时候,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一种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如果有人在看,如果那个人看得很仔细,就会在那一下抖动里读到很多东西——读到一种“我以为我还有机会”的错觉的破灭,读到一种“我来晚了”的遗憾,读到一种“她选择了别人”的虽然还没有发生但已经在路上了的预感。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回了教室。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放大的、沉默的问号。
薰衣草旁边,两个人还蹲着。
小指已经分开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站起来,谁都没有走。他们就那样蹲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那六株刚种下的幼苗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猜,”邱莹莹说,“它们什么时候会开花?”
“六月。”李元郑说,这次没有卡壳。
“六月几号?”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可能知道六月几号,他又不是薰衣草本人。
“那我们来赌一下。”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淡绿色封面的植物观察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3月14日。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种了六株薰衣草。李元郑说它们会在六月开花。我觉得会在六月的第二周。输了的人要请赢了的人喝奶茶。”
她把笔记本递给他看。
他看完了那行字,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拿起她夹在笔记本里的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隽,一笔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