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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相忘于江湖(第1/2页)
寒潭之上，灵雾随风聚散。
夏冬静立于青岩之上，水面的寒气透过青衫，带来一丝真切的凉意。他没有立刻应答。
神魂交融，原本是修行界中最忌讳、也最凶险的举动。一旦神魂敞开，前尘往事、道基隐秘，皆如掌上观纹。若是寻常修士，断然不会答应这等近乎荒谬的请求。
但他不同。
夏冬心念微动，体内《八九玄功》如春水化冰般悄然流转。这门功法包罗万象，能模拟万道，自然也能千变万化，掩藏真我。
只要他以玄功在神魂外围重塑一层无懈可击的太阴法相，便能将最深处的青铜古钟底牌，以及与孤月前辈之间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紧要秘密，尽数深埋。
况且，他太需要一个答案了。
玄曦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孤月的未来身，这“三世身”的离奇之说究竟是真是假？那三生石的因果到底牵扯着怎样的迷局？
借着神交之机，他不仅能印证玄曦的虚实，或许还能顺藤摸瓜，寻得孤月前辈如今真正的下落。
利弊在心头飞速权衡，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夏冬微微颔首，“道友既然坦诚相待，夏冬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这太阴无极之理，我愿与道友共参。”
玄曦闻言，周身盘旋的霜寒之气无声无息地散去了大半。她向后退开半步，在寒潭边的一方平整白玉石台上盘膝坐下。
“多谢。”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少了最初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
夏冬走上前，在玄曦对面丈许处盘膝落座。
深谷之中，风声彻底停歇。寒潭的水面再无一丝褶皱，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
玄曦抬起双手，十指如莲花般在胸前绽放。一缕纯粹至极、不染微尘的神魂清光，自她眉心缓缓飘出，如同一轮皎洁的微缩明月，悬浮于两人之间的半空。
那光芒照亮了周遭的灵雾，将整座降红尘深谷映衬得宛若真正的九天仙境。
没有法力激荡的轰鸣，只有大道本源的宁静，以及无垠的玄妙。
夏冬沉下心神，《八九玄功》在识海中构建出一重重精妙绝伦的伪装屏障。
他同样抬手结印，眉心处，一道温润醇厚、蕴含着太阴无极真意的神魂光华飘然而出。
两团代表着各自本源的神魂之光，在寒潭上方的半空中缓缓靠近。
夏冬放开心神的第一层防线，任由那股清冷孤高的明月清辉与自己的神魂轻轻触碰。交融的刹那，没有肉体凡胎的触感，唯有一种跨越了生死与虚空的极致震撼。
浩瀚的大道法则、无数个日夜的修行感悟，如同潮水般在两人的神魂间互相冲刷、交织。
玄曦的神魂中，透着一股斩断万物、求索大道的极致执念；而夏冬则在玄功的遮掩下，将那太阴极处生出的一抹纯阳造化，毫无保留地渡入那片清冷的月辉之中。
寒雾在两人周身缭绕，将青衫与月白道袍融为一体。在这远离喧嚣的世外幽谷，一场无声却足以撼动大道本源的神魂交融，于冰清玉洁的水畔悄然绽放。
寒潭之上，两团神魂之光彻底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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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碰撞，只有大道至简的空灵。随着神魂本源的触碰，降红尘深谷的灵雾渐渐在夏冬的感知中模糊。
四周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微凉细雨。
夏冬发觉自己立于一条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街上。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魔性的化血神刀，而是一柄生了锈的凡铁长剑。
而不远处的屋檐下，站着一袭素衣的玄曦，她手中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正静静地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
在这神魂交织衍化的幻境里，他们褪去了通天彻地的修为，成了两个厌倦了刀光剑影的凡俗剑客。
没有高高在上的长生大道，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他们隐姓埋名，藏锋于市井。
夏冬做起了走街串巷的营生，玄曦则在逼仄的屋舍里缝补浆洗。日子如同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平淡而绵长。
他们在这红尘中经历了仇家上门的惊险，经历了雨夜厮杀的惨烈，也经历了生死一线时的相濡以沫。玄曦在那冰冷的太阴道基中，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凡俗男女在危难时互相依偎的那一抹温热。
这抹温热，正是太阴极处生出的纯阳造化，是夏冬所悟的无极之理。
然而，幻境的最后，并非白头偕老。
当所有的恩怨在雨夜的长桥上了结，长剑折断，仇敌授首。
夏冬与玄曦各自撑着残破的油纸伞，停在长桥的两端。
没有生离死别的哀语，也没有长相厮守的誓言。两人默契地转过身，向着长桥的两端背向而行，一步步走入迷蒙的烟雨深处，再未回头。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种历经了极致的牵绊后，又彻底放下的释然与旷达，化作最为纯粹的大道感悟，疯狂洗刷着两人的神魂。
哗！
烟雨幻境如水泡般訇然碎裂。
夏冬的神魂退回识海，《八九玄功》构筑的伪装依旧坚不可摧，将他最深处的秘密牢牢护持。
他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深谷的寒潭依旧平静，四周的灵雾仍在流转，仿佛刚才那段刀光剑影、聚散离合的漫长人生，只发生在弹指一挥间。
对面的白玉石台上，玄曦也收回了神魂。她静坐在原处，周身原本冷硬如万载玄冰的太阴气息，此刻竟多了一分连绵不绝的鲜活生机。
她抬起素手，接住一片从古树上飘落的青叶，声音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空明：“红尘走了一遭，方知相濡以沫的温热，也懂了相忘江湖的辽阔。这便是你体悟的太阴无极么？”
夏冬微微挺直脊背，理了理被夜风吹拂的青衫，朗声回道：“红尘万丈，拿得起是造化，放得下是大道。道友既已明悟此理，这‘降红尘’的深谷，想必也困不住你了。”
玄曦站起身，月白道袍在寒雾中轻扬。她将手中的青叶轻轻放入寒潭，看着它在水面上荡开细微的涟漪，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是啊，该放下的，终归要放下。只是不知，我们是否真能如幻境中那般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