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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人老实,话不多
陈默慢一拍追出店门口,看着那中年人走走停停。
眼神四处抬头张望,许是打量招牌在心里掂量要不要进去。
陈默嘴里发出啧」的一声,这人十有八九是个串货」的。
坟包鼓起来像是个蘑菇,挖蘑菇的意思就是挖坟,其实说土夫子最直接了当,只不过土夫子听上去像雅称,算抬举他们了。
北方这边的称呼有很多,最多的就是倒斗,土夫子最早出现在长沙一带,晋省那边又叫南爬子。
灰八爷丶土耗子丶掘地虫丶坐地虎丶走地仙。
发丘丶摸金丶量斗丶盗斗...每个团伙里人员不定,很多都是临时搭夥,但各司其职,也有其特有的称呼。
掌眼,风水丶支锅,腿子,下苦,把风。
串货」就属于腿子这一类人,主要负责把挖上来的东西找销路清掉。
这种一般情况下都有其固定的渠道,一般不会这么直工直令的找古玩店晃悠。
这东西现在敢收的人很多,可那也得分时候分场合。
私底下交易还行,这么明目张胆的上门,保不齐后面就有条子跟着,琉璃厂这条街的掌柜个顶个都是老油条,一个比一个谨慎。
正如陈默所料,刘老拐进进出出好几家斋啊,阁啊,轩什么的,簪子刚拿出来,没十秒准露馅儿。
都说京城里高手如云,可这特娘的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不是腿子,严格上讲他是下苦的,团伙里地位最低的那号人。
承担最大的体力,冒最大的风险,分赃的时候却分得最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场活干下来,直到分钱,干吊土的连文物都看不到!
他这是迫不得已赶鸭子上架,团队出事了,最先被抓的就是腿哥,然后拔出萝下带出泥。
老家被一锅端,支锅把风被抓,他就是个下苦的掌眼不知道怎么联系,认眼看风水的段爷下落不明。
刘老拐之前看过腿哥的穿着打扮,这是有样学样穿出来的,可他没发现,自己走起路来,尤其是在琉璃厂那些老掌柜的眼里,言行举止间跟穿搭完全不匹配。
陈默背着手回店里,现在的盗墓贼专业的不专业的多的是,大多都是城郊乡下的农民,要么好逸恶劳,要么家里实在穷的揭不开锅了,才进的这行。
可不管因为什么,这行听着精彩,现实里憋屈的很。
洗白送拍的物件如果最后拍出五百万,可能送拍的藏家是花五十万买的,中间还有文物贩子渠道商,人家不论件,论斤,一批货可能二十万就全部打包了。
刘老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他一直自诩自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一天逛下来发现京城的水太深,都快埋到他嗓子眼儿了。
离开琉璃厂,路过一巷子的时候,迎面对上一辆脚蹬三轮车停在当间儿。
「大爷,我自个儿来就成!」
何自力吭哧吭哧把一张八仙桌抬出门槛,他刚收了一台坏了的收音机,临了看见了这张桌子。
红木的,应该还是紫檀,他不会辨别,可这桌子的触感还有色儿,跟陈哥家里的桌子很像。
再看看镂空和纹路,紫檀错不了!
一张紫檀八仙桌二十五块钱,何自力不打算搬回回收站,而是搬回自己家去。
他有样学样模仿陈默已经一年多了,不光桌椅板凳,手里银钱袁大头同样收了不少,基本上就是前脚赚钱后脚变成这些瓶瓶罐罐。
「大爷,这是二十五,您数数。」
呸~
唰唰唰...
刘老拐从一侧路过,脚步放缓,听着后面的动静。
「没问题,够数儿。」
「那得嘞,以后要是有想卖的,纸壳子,铁啊,铜啊,锅碗飘盆旧家电,都可以找我,我们回收站就在雍和宫那边。」
何自力乐呵呵的蹬上三轮车,打算先回趟家,把桌子放回去。
别看现在胡一览和马阳混的都比自己体面,何自力心里却毫无落差,他这收破烂的听上去又脏又臭,可只有真干过这行的才知道多赚钱。
旁人笑话,看不起,大多数人都只认识胡哥阳哥,反观自己这里无人问津,这种悄默默赚大钱的偷感,让他爽的不行。
尤其是家里一屋子的宝贝,原先胡一览看的《古钱》《陶说》现在轮到了他,看的比前者认真十倍不止,甚至还做了笔记。
他想向陈默靠齐,学历上是不可能了,可古董收藏家还是可以靠一靠的。
「!等一等那个收破烂的!」
吱~
三轮车刹停,何自力扭头看向追过来的那个中年人。
「您要卖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都收?收不收古董?」
刘老拐说着,还怕对方不懂什么是古董,解释道:「就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从土里出来的,你收不收?」
何自力眉头一挑:「收,你像青铜器我们都按市场上铜的价格收,一件儿中不溜的也能值个五块钱。」
刘老拐从袖筒子里拿出那件簪子:「你看看这个,能值多少钱。」
「这个...
「」
何自力接过手,他现在最熟络的就是钱币鉴定,陶瓷类次之。
基本上就是个半吊子水平,让自己看簪子这么小众的物件儿,年代朝代一个也说不上来。
只是寻常见得多了,眼力被喂出来了,这像是个老物件。
「您就这一个簪子?」
刘老拐没有顺着应话,而是指道:「你先说这簪子能卖多少钱。」
「像铜,又像银,还可能是铁,要不我按现在的铜价给你算。」
何自力握在手上颠了颠:「算你一毛钱卖不卖?」
「一毛?」刘老拐瞪着眼一脸不可置信,这比支锅分赃还心黑。
「一毛不少了,废铁现在三分钱一斤,紫铜四毛二,黄铜三毛二,废铜三毛,你这是不是铜都不确定,而且别说一斤了,一两都没。」
刘老拐没有注意到何自力话里的漏洞,真要是按照废铜的价格收,他这簪子卖三分钱都是个问题,可对方直接喊价一毛钱。
一毛钱也是钱啊!
刘老拐咬牙认命了,村儿里的小媳妇都想进城生活,说什么进城吃商品粮,他现在觉着城里还不如乡下,套路太深了!
何自力喜滋滋收下,又听对方说:「我手里还有些东西,有那种罐子盘子,都卖给你,但是不能一毛钱了,必须多给点!」
「行!您家在哪儿,我跟您跑一趟!」
「刚才听你说回收站在雍和宫那边,你给我指个路,我回头带着东西找你去。」
」
「」
陈默受班长李柯凡的邀请,和班里几个同学一起去东来顺吃火锅。
只有他一个人有自行车,无奈只能转乘公交。
车上人挤人,深秋天凉,靠窗坐着老婶子不敢开窗吹风,车厢内味道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陈默只能看街道外的景色来分散注意力,八零年的现在,走街上时不时就能看见一条标语。
路过国企厂房,墙外写着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进入市区街上出现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只生一个好又冷不丁看到了一条红字标语,目光被吸引过去。
「打击违法犯罪活动,弘扬见义勇为精神」
现在街上的每一条标语,都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也不是单位个体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一般能最直接反映上面的意志。
陈默心里一紧,心里全部捋一遍,他自己倒没什么事,何自力管着回收站,手底下的人虽然多了点,但是这小子是个人精,听话本分的很。
胡一览开厂做生意,现在那个一览撞球厅争取明年上半年就彻底关掉。
最让他担心的是马阳,这小子跟赵旭东他们联系的太深太频繁了,哪怕你自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在街上混了,这就是事实。
平常威风坏了,风头出尽了,到时候再有个黑心眼儿的,一举报,想不倒霉都难。
一行人直奔东来顺,深秋很适合吃火锅,只不过都是穷哈哈的学生,点起菜来就拘谨了很多。
被带到大圆桌儿上,盯着墙上的菜价。
「羊肉先来两盘吧,不够吃了再加,白菜,粉丝,豆腐,萝卜,还有那个烧饼来五个。」
一盘儿羊肉是四两,七毛左右。
他们一行人五个,半斤八两,两盘儿也就半斤,要填三个老爷们儿两个大闺女的胃口,明显不够。
不过这已经是他们能接受的最大金额了,其余的只能靠一毛钱的白萝卜,粉丝丶烧饼来垫一垫。
陈默等在最后,开口道:「再来两盘儿羊肉饺子,一斤的。」
「陈默,这,会不会太多了。」宁书欲言又止,不想说太贵,大学生也是要面子的,只能说太多。
随行过来的女同学伍静却道:「还行吧,难得下回馆子,解馋就要解过瘾。」
陈默笑道:「班长你鲁省人,伍静是湘江人,老宁你又是广西人,超姐东北的,就我一个是本地人,离家离的近,天天回家能改善伙食,这两盘饺子我请,大家也别跟我客气,都是同学,等以后参加工作了,我一个个上门蹭吃蹭喝。」
「没问题,到时候你只管来,」
宁书听着立马笑道:「我现在真是恨不得马上大四毕业参加工作,咱这大学生身份,我听人说毕业实习一年就是正科,一个月工资保底五十六块钱。」
「早着呢,还有两年多,不过时间过得好快啊,」
伍静感叹道:「今年九月份看见那些新生入学,感觉咱们在学校还没怎么待呢,就已经大二了。」
「时间就是一把杀猪刀,咱们都是待出栏的猪崽子。」
「陈默这话精辟!」
氛围一下子轻松活络了起来,不加两盘饺子也行,但是绝对不够吃。
五个人吃两盘羊肉,基本上一人一筷子,沾着尝个味道盘子就见底了。
陈默没有多加,也没大手一挥说什么自己买单,跟刘忆苦他们过来似的,羊肉当饭吃。
两盘羊肉饺子正好能接受,有时候恩惠也不是说自己想给就能给的,也得考虑人家会不会开开心心的接着。
自己光请客还不算,还得想话找补,每个人的感受面子都得照顾到。
只是几人还是低估了陈默点饺子的时候,后面加一斤」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不是羊肉馅儿一斤,而是面皮儿得有一斤,两盘根本盛不下。
陈默付了饺子钱,还掏了粮票和肉票,京城本地每户每月都有定量,他家那副食本儿基本上每月一次性拿完,不然能忘到下个月。
进入深秋,树上的叶子说掉就掉。
一行人吃完饭也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在王府井转了一圈,李柯凡见有撞球桌主动请客开了一场。
「我先开我先开!」李柯凡这一个多月几乎每天都要出校门开一场,技术谈不上差,只能说中规中矩。
砰~
一颗没进,陈默拿着杆子找最近的花球直接打进洞。
第二杆继续打进,李柯凡笑道:「可以啊陈默,我以为咱们班属我打的最好,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两杆子太简单,瞎蒙的。」陈默话音刚落,第三杆直接打偏。
李柯凡乐呵呵的上前开始找角度,他们五个人只开了一桌儿,这边一场竟然要两毛,关键是供不应求,仍旧没有多少位子。
打一半,周围有不少人晃悠的过来看了一眼。
「真特娘的晦气,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大学生。」
五人下意识齐刷刷地看过去,那人也不怵,嗓门儿跟没割乾净一样:「瞧你木呢瞧,戴个眼镜就牛逼啊,指不定是看什么黄书看瞎的,傻帽儿。」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宁书率先怒了,侮辱人没问题,狗咬人躲着就行,难不成咬回去?可骂他们戴眼镜是看黄书看的,这是对知识分子的极大侮辱。
「怎么着,还想动手?看看这是哪儿,你以为是你那穷乡下?你动爷一根手指头试试?」
「宁书,算了...」伍静上前拦住他,低声劝道。
李柯凡权衡利弊快速思索解决方案后,打算上前,他是一班之长,任何时候都应该冲在最前面。
可身子刚有往前面走的动作,胳膊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给拉住了。
陈默拦住他,率先上前,在对方明显注意到这边的视线内,直接抬手抢圆了往对方脸上招呼了过去。
啪!
声音极脆,极响。
以至于人顺着手劲儿转了半圈,往后面飞出去小半米摔倒在地上。
注意到这边的所有人都看蒙了,这些大学生真敢动手,关键是这人力道未免也太大了些,人都能给扇飞?
那人脑子嗡嗡的想要站起身,却发现一时间竟然站不起来,最后还是被同伴给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