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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河生忽然问。
大哥的手顿了一下。“快四年了。她走了快四年了。”他把鸡肠放到水盆里,“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觉得她还在,在屋里坐着,等我吃饭。”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夜里不寂寞?”
“寂寞。”大哥抬起头,看着河生,“可是有什么办法?她走了,回不来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大哥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擦,任由它闪。河生也红着眼眶,两个老人就这样蹲在灶台边,谁也没再说话。
八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大哥炖了鸡,炒了几个菜,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薹。腊肉是大哥自己腌的,五花三层,肥的透明,瘦的红亮。蒜薹是地里刚抽出来的,脆嫩脆嫩的,嚼在嘴里汁水四溢。陈江吃了两大碗饭,陈溪也吃了不少,连林雨燕都说撑着了。
“大伯,您做的菜真好吃。”陈溪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好吃就常来。”大哥的筷子在她碗边停了停,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大伯一个人,你们来了才热闹。”
河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河生对大哥说:“哥,下午我去给妈上坟。”
“我跟你去。”大哥站起来。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靠邙山,面朝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火光在风中跳跃,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盘旋着飘向天空。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字——先妣陈母李氏之墓。字迹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
“妈,我来看您了。您在那边还好吗?”
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跪下去的动作很慢,起来的时候更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妈,河生回来看您了。雨燕、江江、溪溪都来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清明(第2/2页)
陈溪走过去,跪着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溪,您的孙女。我来看您了,我会常来看您的。”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江也走过去,跪着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江。我有女朋友了,她叫苏敏,下次带她来看您。”
河生站在一旁,听着儿女们一个一个地跟母亲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落下来。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
九
从山上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小浪底水库大坝还是老样子,高大、沉默,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他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看不出那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大的河流。
“哥,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河生指着水库中间。
“对。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大哥说,“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把它掏出来,递到大哥面前。“哥,这是德顺爷留给我的。”
大哥接过铜铃,翻来覆去地看着。铜铃锃亮锃亮的,被河生摸了几十年,磨掉了所有的棱角。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花纹,但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大哥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
“德顺爷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大哥把铜铃还给河生。
“是啊。”河生把铜铃装回口袋,“他当年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人也是一样,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你看江江、溪溪,他们也在大城市长大,可他们知道自己是河南人,是黄河边上的人。”
“你教得好。”
“不是教得好,是根在这里。根在,自己就会长。”
十
傍晚,一家人准备返回上海。大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干枣、花生、腊肉,还有一罐他腌的咸菜。他把袋子递给林雨燕,说:“自家做的,别嫌弃。”
“大哥,你说哪里话。”林雨燕接过袋子,“我们爱吃还来不及呢。你一个人在家,别太累了,该歇就歇。江江说年底结婚,到时候您得来上海,住几天。”
“好。”大哥说,“我去。”
陈江发动了车子。河生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背比前几年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在暮色中像一团雪。
“哥,我们走了。”河生摇下车窗。
“走吧。”大哥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开。”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河生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哥还站在门口,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暮色之中。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十一
回上海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林雨燕靠着椅背睡着了,陈溪戴着耳机听音乐。陈江专心开着车,没有说话。河生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做饭,他在旁边烧火。想起大哥背着他去上学,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想起德顺爷在船头唱黄河号子,那粗犷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河生,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大哥。”他答应了。可是现在,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老家,他没能照顾好他。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车过南京的时候,陈溪在服务区买了几瓶水。
“爸,您喝点水。”她把一瓶水递到河生面前。
“好。”河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爸,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陈溪低下头,从下往上看着他。
“没事。”河生把水瓶放到一边,“坐车累了。”
“您是不是想大伯了?”陈溪坐到河生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我们常回去看他。等我高考完了,暑假回去住几天,陪陪大伯。”陈溪的声音很轻,“大伯一个人,怪可怜的。”
河生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长大了,懂事了,会心疼人了。他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粗糙的皮肤摩挲着光洁的皮肤。
“好。”河生说。
十二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去研究院开了一上午的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动力系统、电气系统、武器系统、通信系统,都在按计划推进。有几个关键技术问题需要攻关,年轻工程师们争论得很激烈。河生坐在角落,听他们争论,偶尔插一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
“陈总,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一个年轻工程师拿着一沓图纸走过来。
河生接过图纸,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结构强度不够。回去重新算,把材料加厚百分之十。”
“可是加厚会影响重量。”
“重量是总体的事。先把强度解决了,重量再平衡。航母不是自行车,重几吨不会多踩一脚。”
年轻工程师点点头,拿着图纸走了。
李晓阳走过来,坐到河生旁边。“陈总,下周有个总体方案评审会,您来吗?”
“来。”河生说,“不来你们不放心的。”
“您是定海神针。”李晓阳重复了上次在电梯口说过的那句话。
“定海神针也有锈的一天。”河生站起来,“你们早点把定海神针换掉。”
李晓阳笑了。“换掉可以,先得有人顶上。”
河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孟教授也经常说这样的话:“你们早点把我换掉,我不干了。”可他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航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造出来的。
十三
夜晚,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上海的春夜不凉,风吹过来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嫩绿,像刚刷过漆。远处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缀满宝石的丝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铜铃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
他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周老师,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他们都不在了,可他们的声音还在。在铜铃里,在字帖里,在那些图纸和数据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在这条江的每一朵浪花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他不常抽烟,偶尔一支。烟雾被夜风吹散,过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快到午夜的时候,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回到屋里。
十四
清明前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龙华烈士陵园。他没有告诉林雨燕,一个人坐地铁去的。陵园里人不多,很安静。松柏苍翠,肃穆而庄重。他站在纪念碑前,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走到烈士墓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他走到一个无名烈士墓前,停了下来。墓碑上只刻着四个字——“无名烈士”。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
河生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为航母事业献出生命的人。有工人,有工程师,有军人。有的牺牲在试验场,有的倒在工地上,有的长眠在深海。他们的名字,很多人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很少有人记得。可是他们来过,战斗过,从未离开。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花的颜色很淡,像黎明前天际的那一抹微光。
“兄弟们,我来看你们了。”他在心里说,“你们的牺牲,值得。现在我们有航母了,第五艘都入列了,第六艘在建。你们安息吧。”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
十五
清明这天,上海下着小雨。河生没有出门,在家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陈江和陈溪小时候的,有他和林雨燕年轻时的。他看着那些照片,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时光。
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母亲站在黄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那时候母亲才二十多岁,刚嫁给父亲不久。
“妈年轻时真好看。”河生把照片递给林雨燕。
“你像你妈。”林雨燕接过照片看了看,“眼睛像,眉毛也像。”
“性格也像。”河生说,“不爱说话,心里有数。”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回相册。那本相册是陈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封面是暗红色的绒面,摸着很舒服。在最后一页,他夹了一张他最近写的毛笔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窗外的小雨一直没有停。
十六
清明后的第一个周末,陈江带着苏敏去看了房子。他们看了好几处,浦东的、闵行的、宝山的,新房、二手房都看。最后看中了一套闵行的二手房,两室一厅,七十多平方,房龄十几年,但小区环境不错,离地铁站不远,走路差不多一刻钟。首付要一百多万,陈江和苏敏凑了凑,还差一截。
林雨燕知道后,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拉着河生算了半天。“咱家有多少积蓄?能不能帮他们凑点?”
河生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又看。“够。”
“够多少?”
“够一半。”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俩以后呢?”
“该吃吃,该喝喝。”河生把存折合上,“儿子结婚是大事。咱们攒了一辈子钱,不就是为了这时候?你留着下崽?”
“什么下崽?”
“存折又不会下蛋。”河生站起来,“我去跟江江说。”
陈江不肯要。“爸,这是您和妈的养老钱,我不能拿。”
“什么养老?我和你妈有退休金,看病有医保,花不到什么钱。你先把房子买了,安定下来,赶紧结婚。趁我和你妈还动得了,能帮你带带孩子。”
陈江的眼眶红了。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以后你有了孩子,多带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陈江把钱收下了,当着父母的面,给苏敏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苏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十七
三月将尽,河生的回忆录再版了。出版社加印了一万册,编辑打电话来说,读者反响很好,很多学校把这本书列为推荐读物。还有几个单位请河生去做讲座,他都推了。
林雨燕说他:“人家请你,你就去呗。不是喜欢讲吗?”
“我喜欢讲航母,不是讲自己。”河生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