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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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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渡口(第1/2页)
    第四章渡口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小浪底村没了。
    陈河生站在黄河滩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像做梦。村子还在那里,房子还在那里,枣树还在那里,可人已经走光了。门窗拆走了,屋顶的瓦揭走了,连门框都卸走了。剩下的只是空壳子,一座座土坯房张着黑洞洞的嘴,像是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死人。
    再过一个月,水就要来了。
    河生是从学校请假回来的。大哥捎信说,后天是吉日,父亲的坟要迁了。他是长子长孙,得回来送爹最后一程。
    他沿着村街往里走。街上的脚印杂乱,有人的,有牲口的,还有架子车轧出的深沟。路边的墙上贴着标语:“支援国家重点建设,搞好移民搬迁!”“舍小家,为大家,光荣!”“搬迁致富,重建家园!”红纸黑字,有的已经破了,在风里哗啦啦响。
    走到自家门口,他停下来。
    院门没了,只剩下门洞。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枣子早被摘光了——搬走之前,母亲摘了满满一篮子,晒成干枣,装在布袋里,说要带到新家去。枣树下的水缸还在,缸里积了雨水,漂着几片落叶。
    他走进堂屋。屋里空了,灶台还在,锅没了。墙上贴的那些年画——年年有余、吉庆有余、五谷丰登——还在,只是褪了色,边角翘起来。他小时候睡觉的那间屋,炕还在,炕席没了。墙上糊的报纸还在,那张《河南日报》还在,那条消息还在:我省今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三万余名考生被录取。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三万多名。他想,明年,后年,大后年,会不会有他?
    “河生。”
    他回头,大哥站在门口。大哥穿着一身黑布衣服,袖子上缠着白布,脸比上次见又黑了些,瘦了些。
    “哥。”
    “走吧,该去坟上了。”
    父亲的坟在村西的坡地上,坐北朝南,能看见黄河。
    河生跟着大哥往坡上走。母亲走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顶着一块白手巾。姐姐河妹跟在母亲后面,手里拎着个篮子,装着香、纸、供品。大哥扛着铁锨,河生扛着镐头。
    坡地上的玉米早收了,只剩下秸秆,一排排站着,干枯枯的。地里的土坷垃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父亲的坟很小,一个小土包,上面长满了草。草枯了,黄黄的,风一吹,沙沙响。坟前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父亲的名字,毛笔写的,两年多过去,字迹已经模糊了。
    母亲在坟前跪下,点了香,烧了纸。烟升起来,在风里散开。母亲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然后她站起来,退到一边,说:“挖吧。”
    大哥和河生拿起镐头,开始挖。
    土很硬,一镐下去,只刨下一小塊。河生使足了劲,一镐一镐地刨。大哥跟在后面,用铁锨把土铲开。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镐头刨地的声音,嘭、嘭、嘭,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挖了半个多时辰,镐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大哥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棺材的一角。棺材是薄木板的,两年多过去,已经有些朽了。
    “爹。”大哥轻轻叫了一声。
    河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又挖了一会儿,把整个棺材盖露出来。大哥跳下去,用绳子套住棺材盖,河生在上面拉。棺材盖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扑面而来。
    河生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
    他看见了父亲的衣服,那件黑棉袄,已经烂了。看见了父亲的骨头,白白的,一根一根的。看见了父亲的skull,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
    母亲走上来,跪在坑边,往里看了看。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像是想摸一摸,又缩了回去。她说:“有根,咱要搬家了。搬到新地方去,还能看见黄河。”
    大哥跳下去,把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用白布包好。每捡一块,都轻轻说一声:“爹,走好。”河生在坑边跪着,看着大哥把父亲的骨头一块一块包进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包好了,大哥爬上来。母亲把布包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孩子。她说:“走吧,去新家。”
    新家在孟津县平乐镇翟泉村,离黄河也不远,站在村头能看见邙山。
    他们坐着一辆拖拉机去的。车上装着锅碗瓢盆、铺盖卷、几袋粮食,还有父亲的那包骨头。母亲抱着那包骨头,一路都没松手。
    拖拉机走了三个多钟头,走的是土路,颠得厉害。河生坐在车斗里,看着身后的山越来越远,看着黄河越来越远,看着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越来越远。他想,这就是离开了。
    德顺爷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离开的。可离开的时候,心还是会疼。
    翟泉村在邙山脚下,一条大路从村中穿过,路两边是人家。村里人大都是从各地搬来的移民,有河南的,有河北的,有山西的,说话口音都不一样。
    他们的新家是两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还没干透。房子比老家的新,砖瓦的,窗户上镶着玻璃。院子比老家的小,但够用。院角有一棵小桐树,是上家搬走前栽的,才一人多高。
    母亲把父亲的骨头抱进屋里,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她找了块红布,把布包又包了一层,说:“等坟地弄好了,就埋。”
    大哥说:“村里给咱分了地,也在西边,能看见黄河。”
    母亲点点头。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陌生的虫鸣,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那棵老枣树,想起德顺爷,想起父亲的坟。他想起那条走了十六年的路,想起黄河的水声。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铜铃。德顺爷给的铜铃。铃铛在手里凉凉的,他攥着它,慢慢睡着了。
    父亲的坟在新家的西边,一块坡地上,坐北朝南,能看见黄河。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着,风轻轻的。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都是移民,同病相怜。大哥挖坑,河生帮忙,母亲站在边上,抱着那包骨头。
    坑挖好了,大哥把骨头放进去,一包一包的,摆成人形。然后填土,一锨一锨,土落在布包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坟堆起来了,不大,但很新。大哥立了块木牌,用毛笔写上父亲的名字:陈有根之墓。下边写着一行小字:一九九二年十一月立。
    母亲跪在坟前,烧纸,点香。纸烧完了,灰飘起来,飘得很高,飘向黄河的方向。母亲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说:“有根,这回你安生了。往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看你。”
    往回走的路上,母亲忽然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河生赶紧扶住她。
    “妈?”
    母亲摆摆手:“没事,头晕。”
    河生看着母亲的脸,脸色蜡黄蜡黄的,额头上有汗。他说:“妈,回去歇着吧。”
    母亲点点头,慢慢往家走。
    那天晚上,母亲发起了高烧。
    河生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隔壁屋里哼哼唧唧的,像是说胡话。他爬起来,推开母亲的门,看见母亲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眼睛闭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妈!妈!”
    母亲没应。
    他跑出去喊大哥。大哥披着衣服跑过来,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送医院。”大哥说。
    翟泉村没有医院,只有个卫生所,在村东头,三里多地。大哥把母亲背起来,河生在后面扶着,两个人摸着黑往村东走。路不平,深一脚浅一脚的,大哥走得急,喘着粗气。
    到了卫生所,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是个年轻大夫,睡眼惺忪的,一看病人,赶紧让进去。
    量体温,四十度一。大夫说,这是累的,加上心里有事,扛不住了。得打针,得输液。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河生坐在旁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流进母亲的血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大哥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的烧退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河生,说:“你咋还在这儿?不去上学?”
    “妈,今天是礼拜天。”
    母亲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大夫进来说,烧退了就没事了,但得养几天。不能再累着了,不能再操心了。
    河生点点头。
    回到家,河生跟大哥商量。大哥说:“你回学校吧。妈这儿有我。”
    “你呢?工地上的活儿呢?”
    “我跟工头请几天假。”大哥说,“这节骨眼上,顾不上了。”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干裂着,胡子拉碴的。他说:“哥,你也要注意身子。”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回去好好念书,就是给咱家争气。”
    河生点点头。
    回学校那天,母亲还在炕上躺着。河生走到她床前,说:“妈,我走了。”
    母亲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亮了,浑浊浑浊的。她说:“好好念书。别挂念我。”
    “嗯。”
    “天冷了,多穿点。食堂的饭别舍不得吃,该花的花。”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河生走出门,大哥在外面等着,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大哥说:“走吧,我送你到镇上。”
    “哥,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走吧。”
    两个人上了路。走了一里多地,大哥忽然说:“河生,你将来想去哪儿?”
    河生愣了一下:“不知道。”
    “考大学吧。”大哥说,“考出去,走得远远的。别像哥,一辈子就在这黄土地上刨食。”
    河生没说话。
    骑到镇上,大哥把车子给他,说:“骑慢点,别急。”
    河生骑上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哥还站在那里,站在路边,看着他。太阳刚出来,照在大哥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河生忽然想起德顺爷的话:你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转过头,使劲蹬了几下,往前骑去。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
    河生把车子支在车棚里,往宿舍走。走到半路,看见林雨燕站在食堂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像是在等人。
    看见他,她跑过来。
    “陈河生!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想问问你家里怎么样了。”
    河生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辫子,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他说:“我妈病了。”
    “啊?严重吗?”
    “发烧。现在好多了。”
    林雨燕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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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暖。他说:“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说,“就一会儿。”
    可她的耳朵都冻红了。河生知道,她肯定等了很久。
    “走吧,”他说,“去教室。”
    两个人往教室走。林雨燕走在他旁边,问这问那,家里的事,搬迁的事,母亲的事。河生一一回答。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有个人能说说话,真好。
    走到教室门口,林雨燕说:“陈河生,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
    河生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他说:“我没事。”
    “你骗人。”她说,“你眼睛都红了。”
    河生低下头,没说话。
    林雨燕也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她转身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
    河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胳膊上她拍过的地方,暖暖的。
    那年冬天,河生和林雨燕走得近了。
    以前也常见面,但都是因为学习。她问他数学题,他问她英语题,一来一往,公事公办。可从那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特意坐在他旁边。她会在下课的时候,过来找他聊天。她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他吃——她妈给她带的炒花生、柿饼、芝麻糖。她会在放学的时候,跟他说“明天见”,然后跑着离开。
    河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没经历过。但他知道,每次看见她,心里就踏实一点。每次她笑,他也想笑。
    有一次,方卫国从洛阳回来看他。
    方卫国转了学以后,一直没见面。这次他爸来县里办事,把他带回来了。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方卫国一看见他,就扑过来,抱住他。
    “兄弟!可想死我了!”
    方卫国胖了,白了,穿着新衣服,像个城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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