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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通知书(第1/2页)
考完电厂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干裂的黄土地上,能听见滋滋的响声。陈河生坐在院子里,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绿色的,像涂了一层油。
母亲在屋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嗤——嗤——,一下一下的。隔壁传来鸡叫,是一只母鸡刚下了蛋,在窝里咯咯哒咯咯哒地炫耀。
河生数着雨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多,数乱了,又从头数。
他这几天一直在等电厂的通知。大哥说,考上了就是工人了,一个月挣一百多块,能吃商品粮,能住公家的房子,能娶个城里媳妇。大哥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好像要去当工人的是他自己。
可河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有时候想,要是考不上就好了。考不上就能接着上学。可他马上又觉得这念头不对——家里这么难,大哥为了供他念书,连猪都卖了,他怎么还能想着上学?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片亮光,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得院子里的积水亮晃晃的。河生站起来,走出院门。
村街上没人,狗都躲在屋檐下打盹。他往村东走,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看见德顺爷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凑得很近在看。
德顺爷认得几个字,年轻时在黄河上拉船,跟一个老私塾先生学的。村里人谁家来信了,都找他念。他看报的时候,嘴会微微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自己听。
“德顺爷。”河生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河生啊。来,你看看这报上说的啥,我眼花了,这字太小。”
河生接过报纸,是一张《人民日报》,不知从哪弄来的,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他看了看,头版头条是条大新闻:党中央、国务院宣布开发开放浦东。
他把标题念了一遍。德顺爷点点头,说:“浦东,那地方在哪儿?”
“上海吧。”河生说,“标题上说上海浦东。”
“上海。”德顺爷念叨着,“那可是大地方。我年轻时听人说过,上海外滩,洋楼高得能顶到天,黄浦江里跑大轮船。咱这黄河里跑的,还是木船。”
河生看着报纸,忽然想起那天坐在大哥自行车后座上,问的那句话:上海有多远?
“德顺爷,您去过上海吗?”
“我?”老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我这一辈子,最远就到过三门峡。那还是年轻时,拉着船逆流而上,走了半个多月。上海?那是天上的人才去的地方。”
他把报纸要回去,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这报上说的开放,是好事。我年轻时,咱这儿也开放过,那会儿日本人来,也是从东边来的。开放,得看谁来。”
河生没接话。他知道德顺爷想起的是抗战时候的事。村里老人都说,德顺爷年轻时被日本人抓过,给拉到洛阳修炮楼,后来逃回来,一路上靠要饭活命。
“回去吧。”德顺爷站起来,拍拍屁股,“雨停了,该干啥干啥。”
河生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大哥回来了。
他推门进去,看见大哥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在喝。母亲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停在半空中。
“河生。”大哥放下碗,“通知下来了。”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咋说?”
大哥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河生接过去,看见上面印着字:新安县电厂招工考试成绩通知单。他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准考证号,看见分数——语文78,数学92,总分170。再往下看,是录取分数线:175分。
他没考上。差五分。
他把通知单还给大哥,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他分不清。
大哥叹了口气:“差五分。五分。你要是那道应用题没做错,就够上了。”
那道应用题。河生想起来了,考场上他检查出来的那道,算错百分比的。他改过来了。可他改的是对的,他原来算的是错的。要是他没检查出来,要是他交的是原来那道错的,会不会反而能考上?
命运这东西,差一分就是差一分,差五分就是差五分。没有那么多要是。
“没事。”河生说,“我去复读。”
大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母亲手里的针线又开始动了,嗤——嗤——,比刚才慢。
“复读?”大哥说,“你知道复读一年要多少钱?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二三百。咱家拿得出吗?”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拿不出。
“你嫂子下个月就过门了,”大哥的声音低下去,“彩礼钱还没凑齐,我还得去借。这借的钱,明年得还。你复读,谁来供你?”
“我自己挣。”河生说,“暑假我去打工,去筛砂石,去砖窑,啥都干。开学以后,我礼拜天也不回来,去找活儿干。”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你让我想想。”
他走出门,院子里传来自行车响,然后是远去的车铃声。
那天晚上,河生又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立夏过了,虫子多了起来,吱吱吱,叫得人心烦。大哥不在家,去镇上借钱了。母亲在隔壁屋,偶尔咳嗽一声。
他想起父亲。父亲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父亲说了算。父亲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钉在墙上,稳稳的。他说让河生念书,河生就能念书。他没了,谁说了算?
大哥说了算。可大哥也是没法子。
河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报纸,是一张旧的《河南日报》,日期看不太清了。报纸上有条消息,标题还认得:我省今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三万余名考生被录取。三万多名。他想,要是自己也能是那三万分之一,该多好。
可他连电厂工人都没考上。
第二天一早,河生起来,去黄河滩筛砂石。
筛砂石是这一带农村孩子最常见的零工。建筑工地要砂子,要石子,都从黄河滩里筛。筛一方砂子两块钱,筛一方石子三块钱。力气大的,一天能筛一方多;力气小的,能筛半方就不错了。
河生拿了个铁筛子,一个铁锨,找了个离水近的地方。砂石得筛,先用粗筛筛出石子,再用细筛筛出砂子,剩下的废料扔一边。他从早上干到晌午,筛了小半方。手磨出了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晌午,他从布兜里掏出母亲给烙的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饼是玉米面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他慢慢嚼着,看着黄河。
黄河涨水了。前几天那场雨,上游下大了,河水浑得发红,流速也快了。河面上漂下来一些树枝、杂草,还有一只死羊,肚子鼓得老高,在漩涡里打着转。
他想起父亲。父亲就是从黄河里捞东西,捞出一棵大树,卖了三十块钱,给家里买了头猪崽。那会儿他还小,跟在父亲后面,看父亲把树从河里拖上来,浑身湿透,脸上却笑着。
现在父亲在河边的坡地上埋着。那块地,今年该种红薯的。
下午接着干。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从脸上流下来,流到眼里,蜇得生疼。河生不时直起腰,擦一把汗,往四周看看。河滩上还有几个人,都是附近村的,有大人有孩子,都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筛。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哥来了。
他骑车子过来的,在河滩边上停好车,踩着砂石走过来。走到跟前,看了看河生筛的那堆砂石,说:“筛了不少。”
河生嗯了一声,没停手里的活。
大哥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不常抽烟,买不起。这烟估计是从哪儿蹭的。
“我想好了。”大哥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复读吧。”
河生的铁锨停了一下,又接着铲。
“我去找了你嫂子,”大哥说,“跟她商量。她说,晚一年过门也行。彩礼钱先给一部分,剩下的明年再给。那三百块,我借到了二百,还差一百,我想法子。”
河生直起腰,看着大哥。大哥的脸在夕阳里,黑红黑红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着。
“哥……”
“别说了。”大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好好念,争取考上大学。考上大学,端上铁饭碗,比电厂工人强。到时候,哥脸上也有光。”
他站起来,拍拍河生的肩膀:“走吧,回家。明天再干。”
河生把铁锨和筛子收拾好,跟着大哥往回走。走到河滩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夕阳照在河面上,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铁水。
六月初,河生回学校复读了。
学校在镇上,离村里三十里地。以前住校,每个礼拜回家一次。现在不住校了——住校要交住宿费,一个月五块钱。河生舍不得这五块钱,就每天骑车来回。早上五点起,骑车一个半小时到学校;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再骑车回家,到家都十点半了。
母亲心疼,说这样太累。河生说不累。他确实不累,或者说,累惯了,就觉不出来了。
六月中旬,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说大哥捎信来,让河生去他那儿一趟。大哥在镇上建筑队干活,住在工地的工棚里。
第二天是礼拜天,河生骑车去镇上找大哥。工地在新安县老城边上,正在盖一座三层楼。他找到工棚,大哥正在里面吃饭,一碗红薯面糊糊,就着咸菜。
“来了?”大哥往旁边挪了挪,“坐。吃了吗?”
“吃了。”
大哥几口把糊糊喝完,抹了抹嘴:“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你嫂子那边,又变卦了。”
河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娘家人说,”大哥低下头,盯着空碗,“晚一年过门可以,但要再加二百块彩礼。说现在物价涨了,去年的价今年不行了。二百块,我上哪弄去?”
河生没说话。
“我跟建筑队说了,”大哥抬起头,“下个月开始,我一天多加两个钟头的班,能多挣一块钱。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三十。到年底,能凑够那二百。”
“哥……”
“你别管这些。”大哥摆摆手,“你只管念你的书。我就是累死,也要供你念出来。”
河生低下头,看着工棚的地。地上是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父亲坟头的土,也是这样的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
“哥,”他说,“我不念了。”
“啥?”
“我不念了。”他抬起头,“我去打工,跟你一起挣钱。先把嫂子的彩礼凑齐,把嫂子娶过门。然后,我去学门手艺,瓦工、木工都行,以后也能挣钱。”
大哥瞪着他,眼睛瞪得老大。忽然,大哥一巴掌拍在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胡说什么!你念得好好的,说不念就不念了?你当这是过家家?”
“可是——”
“没有可是!”大哥站起来,声音大得外面都能听见,“我告诉你陈河生,你爹临死前我跪在他跟前发过誓: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我陈河大说话算话,就是砸锅卖铁,就是累死在这工地上,也要供你念!”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
“你回去。”大哥背过身去,“明天接着上学。这事以后别提了。”
河生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工棚。外面太阳正毒,晒得地上冒白烟。他骑上车子,往家里走。骑出镇子,骑上土路,骑过麦田,骑过一个个村庄。麦子快熟了,麦穗黄澄澄的,在风里摇着。
骑到黄河边上,他停下来。
他把车子支在路边,走到河滩上,站在水边。黄河在眼前流着,浑黄浑黄的,跟几百年前几千年前一样。他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母亲,想起德顺爷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父亲死的时候他都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现在堵住的东西松开了,眼泪流出来,流进脚下的黄土里。
黄河哗哗地响着,把他的哭声盖住了。
七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
河生考了全县第四名。这个成绩,上洛阳一高没问题,上县一高更没问题。可问题是,上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要交学费。洛阳一高一年学费加住宿费一百二,县一高一年八十。河生选了县一高。
开学前,大哥回来了。他请了一天假,专门送河生去报到。母亲给河生做了一床新被子,是用父亲留下的旧棉袄改的,棉花重新弹过,软软的。还做了两件新衬衫,白的,的确良的料子,是大哥从洛阳买回来的。
“去学校好好念。”母亲把被子叠好,装进蛇皮袋里,“别舍不得吃,该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