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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的主事去工部核对衣料库存,让负责朝贡的员外郎去查阅朝鲜、琉球的朝贡旧例。
主客司的签押房里一时之间人来人往,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有人翻着厚厚的旧档在抄录,有人站在门口和工部来的人低声核对衣料规格,有人在角落里摊开一张纸,正在草拟冠服的初步设计方案。
期间茶早就凉了,没有人顾得上去续。
而在礼部衙门的另一侧,仪制司的签押房里,陈文藻也正在灯下伏案疾书。
他在写金册的初稿,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用笔杆的尾端轻轻叩一下桌面,像是在斟酌某个词的分量。
他每写一段就停下来重读一遍,确认措辞是否足够庄重、是否能准确地传达藩属关系的法理定位,然后继续往下写。
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金册的初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陈文藻没有急着把它呈送上去,而是先把它放在案头,准备隔天再从头到尾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同时,另一边户部衙门的正堂里,王鏊已经召集了户部诸司的主官开会。
王鏊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面容方正,目光沉稳。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户部尚书在面对重大财政事务时特有的笃定和审慎:“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陛下已经决定,将宁王改封吕宋,安化王改封安南。两王近日将正式就藩建国,所需的百姓、船只、工匠等资源,由户部统一调配,按市场价出售给二位王爷。”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坐在前排的几个郎中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快速估算着什么。
王鏊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清单:
“宁王已经确认的采购清单包括:大型福船二十艘、中型福船十艘、广船十艘、大型沙船十艘、中型沙船十艘、快船十艘、哨船十艘,以及各类工匠三千人,农具、粮食、种子若干。人口方面,宁王需要一百万百姓。”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然后继续说下去:
“安化王的采购清单包括:大型福船十艘、中型福船五艘、大型沙船五艘、中型沙船五艘、快船五艘、哨船五艘,以及各类工匠三千人,农具、粮食、种子若干。人口方面,安化王需要七十万百姓。”
他放下手中的清单,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两项合计,二位殿下的总支出约为四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笔银子,一部分是现银,一部分是田产、商铺、盐场等不动产的折价,户部需要做好接收这些资产的准备。”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坐在前排的户部郎中李梦阳开口了。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方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做事认真、一丝不苟的劲儿。
他在户部做了十几年的官,经手的账册数以万计,对数字的敏感度在户部诸郎中中是出了名的。
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审慎评估一个庞大数字时特有的沉稳:“大人,方才您说宁王需要一百万百姓,安化王需要七十万百姓,合计一百七十万百姓。”
“下官想问——这一百七十万百姓,从何处招募?”
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其他几位郎中的目光也转向了王鏊,像是在等着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王鏊看着李梦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问题的分量重新掂量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把事情想清楚了之后的笃定:“朝廷会从各地流民中招募适龄青壮及其家眷。”
“流民数量是足够的,问题在于如何遴选、如何运输、如何确保他们在途中不会发生疫病和大量减员。”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梦阳脸上:“这件事需要户部诸司协同配合,从各地流民中遴选符合条件的百姓,登记造册,安排医官逐一检查身体,发放御寒衣物和沿途所需的粮食,然后分批运往港口登船。”
李梦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王鏊的声音继续响着:“另外,运输方面也需要提前安排。从内陆到沿海港口,路途遥远,沿途需要协调地方官府提供食宿和医疗保障。”
“到了港口之后,还要安排船只分批装载,确保每一个批次都能按时启航,这些都是户部需要提前协调好的事。”
正堂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坐在李梦阳旁边的另一位郎中开口了,他姓周,名文彬,在户部负责钱粮核算已经多年。
他的声音比李梦阳低一些,却带着一种同样审慎的、正在评估工作量的专注:“大人,工匠的遴选和调配,也需要提前安排。”
“三千名工匠,涉及船匠、兵器匠、铁匠、木匠、瓦匠等不同工种,需要和工部那边协调,确认哪些工匠可以调拨,哪些需要另行招募。”
王鏊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和工部那边通气了。等工部那边的回复到了,我们再具体安排。”
他说完之后,目光重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然后他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人口、船只、工匠的调配,以及资产接收的工作,户部要在一个月之内拿出初步方案。”
“各位回去之后,各自把负责的部分梳理清楚,三天之内把初步的框架报到我这里来。”
正堂里的官员们齐声应道:“是,大人。”
然后他们陆续站起身来,各自领了任务转身走出了正堂。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此起彼伏,从密集变得稀疏,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的晨光里。
正堂里只剩下王鏊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清单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笔,在清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人口:需协调地方官府,确保沿途食宿医疗保障。”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方才交代下去的那些事又过了一遍——人口的招募和运输,船只的调配和交付,工匠的遴选和分工,资产的接收和登记。
每一件事都需要户部诸司协同配合,每一件事都不能出纰漏。
他想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才睁开眼睛,拿起桌上那摞等候批阅的公文,开始看了起来。
很快,宁王与安化王要改藩吕宋与安南的消息,便从礼部和户部传了出去。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吏部,因为礼部主客司的郎中派人去吏部询问官员选派事宜——宁王和安化王就藩之后,他们的封国需要一套完整的官员体系,吏部需要提前准备相应的官员名录。
然后是刑部和兵部,因为礼部仪制司的郎中派人去刑部和兵部,商议模板律法和典章制度的编订事宜。
然后消息从六部内部传到了都察院,从都察院传到了翰林院,从翰林院传到了通政院,传到了六科给事中们的手中,也传到了那些住在京师各条街巷里的官员们的耳朵里。
到第二天,京城各处的茶楼酒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