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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拟定恩科前三,意识形态塑造的大明文官集团(第1/2页)
七月十四,承天殿东暖阁。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旋转着,像一群迷了路的金箔。
太液池方向吹来的风裹着荷叶和水汽的气息,穿过半敞的窗子,在暖阁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将案上那摞试卷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叠刚刚由礼部送来的考卷。
考卷按名次排列,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吕柟”两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是礼部誊录官抄录时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拿起那份卷子,展开来,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移动。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轻微的蝉鸣声。
吕柟的卷子他看得比别的慢一些,不是因为字迹难认,是因为他记得这个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吕柟是前世正德三年的状元。
正德三年,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
那时候他刚坐稳龙椅不久,吕柟在那场科举中脱颖而出,被点为状元,后来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以刚直敢谏著称,官至南京礼部侍郎。
现在,他提前了一年开恩科,吕柟也提前一年参加了殿试。
朱厚照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慢慢移动着,看得很仔细。
吕柟的卷面写得很满,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落下去的,稳当、扎实,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克制。
他在卷中写道:“圣人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其忧在德,不在血。
衍圣公之废,非废圣道,乃还圣道于天下也。
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此十二字者,非孔氏一家之私产,乃天下万民共秉之良知。
人皆可以为尧舜,非谓人皆可得尧舜之血脉,而谓人皆可修尧舜之德行也。”
朱厚照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不是那种“这篇写得好”的满意,是那种“这个人果然和他前世一样,没有让人失望”的满意。
他把吕柟的卷子放在书案的左手边,又拿起第二份。
榜眼刘瑞的卷子比吕柟的更加工整,字迹秀美,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卷中写道:“衍圣公府之所以能存续数百年,非因其德行足以配其爵位,实因其血脉足以承其恩泽。
然血脉之泽,五世而斩;圣人之道,万世不灭。
以血脉承道,则道随血脉而衰;以德行承道,则道因德行而传。陛下废爵而不废道,正得轻重之宜。”
朱厚照看完,微微点了点头。
刘瑞的文章比吕柟的更加圆润,但那股子锐气不如吕柟。不过作为榜眼,也足够了。
第三份是探花戴楩的卷子,戴楩写得比前两人都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锤炼的,简练而有力。
他在卷中写道:“圣道在行,不在姓。昔周公制礼,孟子倡义,朱子集注,皆非孔氏之胤,而其功于圣道,岂逊于衍圣公府?可知圣道之传,天下共之。
衍圣公府以血脉自矜,而忘修身立行之本,此自取灭亡之道也。陛下废之,正所以救之。”
朱厚照放下戴楩的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卷面上缓缓扫过。
吕柟、刘瑞、戴楩——这三个人,在他前世的记忆里,都是正德三年那场科举中名列前茅的人。
如今时间线变了,他提前了一年开恩科,但这些人依然出现在了殿试的考场上,依然交出了让他满意的答卷。
他想起自己方才翻看那些卷子时的感觉——几乎所有士子的回答方向都高度一致。
有的说圣道在德不在血,有的说衍圣公被废是拨乱反正,有的说孔家子弟恃宠而骄是咎由自取,有的说朝廷收回祭祀权是还圣道于天下。
措辞各有不同,引经据典各有侧重,但核心观点惊人地统一。
没有人说“衍圣公不该废”,没有人说“孔家子弟罪不至此”,没有人说“孔圣祭祀不该归入国家祀典”。一个都没有。
朱厚照的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已经淡了一些。
他心里清楚,这些士子之所以都往这个方向回答,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认同皇帝的主张,而是因为他们在会试结束后到殿试之前的这段时间里。
他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京城广场上发生的那场对质,知道了皇帝在承天广场上当众宣布废除衍圣公的旨意,知道了那百余名曲阜百姓抱着《论语》跳台死谏的惨烈场面。
他们知道皇帝在孔家这件事上的立场是什么,也知道如果在考卷上写出“衍圣公不该废”这种话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不是在自由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是在揣摩圣意之后,做出了最安全的回答。
朱厚照伸出手,把吕柟的卷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写得很真诚,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笃定。
但这份真诚里面,有多少是因为他本来就认同圣道在德不在血,有多少是因为他在落笔之前已经判断出皇帝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答案,朱厚照无法确定。
他把卷子放回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敞开的窗子,望向远处太液池的水面。
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白光,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几只水鸟从荷叶间飞起来,在低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只不过这一次,他用一道殿试题目筛选出了一批在立场上不会与他作对的新科进士。
但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三年一科,几十年下来,他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筛选出更多认同他主张的人。
但这个办法本身有一个漏洞——他只能筛选那些已经考到殿试的人。
而那些人,在进入殿试之前,已经经过了十几年的儒家教育,已经接受了那一套“君臣共治”、“道统高于皇权”的话语体系。
殿试题目能筛选出他们在“孔家”这个问题上的立场,但筛选不出他们在其他问题上的立场。
遇到下一个像孔家一样的问题时,他们会不会像他们的前辈一样,因为共同的意识形态和共同的话语体系,再次形成一致的判断,再次站在皇帝的对立面?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看到的东西,他看到过那些后世的学者们,如何把明史翻来覆去地研究,如何在那些泛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字迹之间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解释一个王朝何以从鼎盛走向衰亡。
而他们讨论的时候,几乎都会提到同一个词——“文官集团”。
“文官集团”这四个字,在后世的讨论中频繁出现。
有人说文官集团架空了皇权,有人说文官集团把持了朝政,有人说文官集团是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之一。
但朱厚照在天上看着那些讨论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真的有“文官集团”这个东西吗?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大明的朝堂,也见过后来的清朝、民国,见过各种各样的组织、团体、党派。
它们有章程、有领袖、有财政来源、有明确的组织架构,成员之间有着清晰的隶属关系和利益绑定。
而大明的文官们,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文官们分属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通政司等不同的衙门,各有各的隶属,各有各的上司,各有各的职责范围。
吏部管不了刑部的案子,户部管不了兵部的军饷,都察院的御史可以弹劾六部的官员,但御史本身隶属于都察院,有自己的长官和同僚。
没有一个统一的领袖可以指挥所有的文官,没有一个统一的章程可以约束所有的文官,没有一个统一的财政可以供养所有的文官。
皇帝坐在最上面,是所有人共同的主宰。
六部尚书互相之间是平级关系,谁也不比谁高一头;侍郎对尚书负责,尚书对皇帝负责,不存在一条从最高处一直贯穿到最底层的纵向指挥链条。
如果“文官集团”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那它应该有一个领袖——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发号施令的人。
但刘健在的时候,谢迁和李东阳与他意见不合;谢迁在的时候,焦芳与他互相看不顺眼。
他们从来没有像一支军队一样,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过。
更重要的是,文官之间的利益经常是分裂的。
浙江的官员和江西的官员在赋税分配上针锋相对,南京的官员和北京的官员在权力归属上互不相让,言官和内阁在政策方向上各执一词。
他们会互相弹劾、互相攻讦、互相拆台,有时候激烈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个“集团”内部如果存在如此频繁和激烈的内斗,那它还能算是一个“集团”吗?
所以,严格来说,大明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文官集团”。
没有正式的组织架构,没有统一的领袖,没有清晰的利益一致性。
文官们是一盘散沙,是一群各自为政的人,是一群在多数时候互相争斗、只在少数时候才会表现出某种一致性的个体。
但问题在于,他们确实会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比如说,在反对皇帝的大兴土木、谏诤皇帝的不当行为、保护某条被认为是“祖宗之法”的制度时,他们又的确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丝毫不亚于一个有组织的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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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弘治年间,他父皇曾经想修缮乾清宫的几个殿宇,因为有些地方确实年久失修。
但当时的内阁和六部以“国库不丰”为由,联合反对,联名上疏劝谏,他父皇最后只好作罢。
这种惊人的一致性,主要来自三个“共享”。
第一个共享是意识形态(儒家):所有文官都读四书五经,信奉“天下为公”、“民为邦本”、“道高于君”。
这让他们在面对皇帝不合理的个人欲望(如昏庸、大兴土木)时,会天然地联合“谏诤”。
第二个共享是阶层利益:他们作为地主知识分子精英,天然会维护土地税收制度、科举选官制度,压制可能威胁其地位的势力。
比如说,武将,防止武人专政,以及宦官,防止近幸乱政。
第三个共享是规则与惯例:他们共同遵守“祖宗之法”、奏议流程、考核体系。
这套规则本身就会产生惯性,例如“廷议”的结果常常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志,而是多数文官的共识。
这三个共享,最终让文官在面对某些问题的时候,即便没有经过任何事前商议,甚至也没有抱团,但是也依然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正如所有人学习算术的时候,都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当他们再遇到一加一这个问题时,哪怕没有经过任何提前商议,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回答一加一等于二。
这就是意识形态的力量——当所有人都信奉同一套理论,所有人都用同一套话语体系思考问题,那么他们就会在没有任何事前协调的情况下,做出完全一致的判断。
朱厚照的目光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摞试卷中最上面的一份,随手翻开,看到了上面那句熟悉的话——“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此十二字者,非孔氏一家之私产,乃天下万民共秉之良知。”
他看完那句话,然后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吕柟之所以会写“圣道在德不在血”,是因为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
朱熹在《四书章句》里写过:“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
陆九渊说过:“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那些话被写进书本里,被一代又一代的先生们反复讲解,被一代又一代的学子们反复背诵,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的结论。
所以当殿试的策问题目摆在面前的时候,吕柟不需要问任何人,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就能在纸上写出那番话。
那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读过的书、听过的课、背过的文章,已经把他塑造成了那个样子。
这一次,他们在“孔家”这个问题上站在了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