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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心思各异的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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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的刀。
    焦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无奈,还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在吏部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被皇帝弃如敝履。
    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大臣,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那些曾经以为自己是皇帝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的人——最后,不都被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如此前的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但皇帝要动他们,一刻钟都没有犹豫。
    他焦芳算什么东西?也配觉得自己不可或缺?
    轿子在吏部门前停了下来。
    焦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吏部衙门的匾额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吏部”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这么沉重过。
    “大人——”门口值守的书吏迎上来,躬身行礼。
    焦芳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衙门。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没有人看得出他刚才在轿子里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有多少恐惧和不安。
    他走进签押房,关上门,在书案后面坐下。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公文,有各省送上来的官员考核清册,有各部诸司报上来的缺额统计,有吏部文选司、考功司拟定的升迁名单。
    他一份一份地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再拿起来,再看一眼,再放下。看不进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考成法。
    三本账簿,逐月检查,半年稽查,皇帝御览。
    吏部作为考成法的总牵头衙门,他焦芳作为吏部尚书,是第一责任人。
    如果考成法推行不下去,皇帝第一个找他。
    如果考成法推行了但效果不好,皇帝也第一个找他。
    如果考成法推行过程中出了乱子,皇帝还是第一个找他。
    他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个替皇帝挡住所有子弹的人,是那个成功了功劳归皇帝、失败了罪过归自己的人。
    焦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谨奉上意,不敢有违。”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无奈,还是认命。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拿起桌上最厚的那份公文,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
    张昇是最后一个走出奉天殿的。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在殿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手里还攥着笏板,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理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他的脸色很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皮。
    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藩属。科举,是他手里最重要的权力之一,是礼部最核心的职能,是文官集团存在的基石,是天下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把这块基石震得粉碎。
    “朕的科举,和以前不一样,朕不要那些只会写四六骈文、只会背圣贤书的书呆子。”
    这句话,张昇每回想一次,心里就疼一次。
    不要那些只会写四六骈文、只会背圣贤书的书呆子。
    四六骈文,从科举施行到如今,一千多年了。
    这是中国文章的正统,是读书人最基本的修养,是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才学的标准。
    骈文写得好,说明你有文采,有才情,有学问。
    这是天下人都认可的,是几百年科举制度检验过的,是无数先贤大儒毕生追求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心思各异的文臣(第2/2页)
    圣贤书,四书五经,从汉朝到如今,一千多年了。
    这是中国文化的根本,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基石,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读圣贤书,做圣贤事,这是每一个读书人从蒙童开始就被教导的人生目标。
    但皇帝说——他不要这些,他不要文采,不要才情,不要学问。他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经济——账目、市场、流通、赋税,这些不是四书五经里教的,不是圣贤书里写的,不是任何一个科举出身的官员在学校里学过的。
    这些东西,是在衙门里、在账房里、在商场上,跟在师爷后面,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那些真正懂经济的人,是商人,是账房先生,是户部的书吏——不是进士,不是翰林,不是朝廷命官。
    民生——农事、水利、赈灾、教化,这些东西,四书五经里提到过,但只是一笔带过。
    真正懂民生的人,是那些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的老吏,是那些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农官,是那些在黄河边上治了几十年水的河工。
    不是那些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然后下放到县里做知县的“新鲜出炉”的官员。
    实务——刑名、工程、漕运、边务,这些东西,更是圣贤书里没有的。
    刑名,你得懂律法,懂人情,懂断案;工程,你得懂图纸,懂材料,懂施工;漕运,你得懂水文,懂船只,懂调度;边务,你得懂军事,懂地理,懂民族。
    这些,哪一个是在四书五经里能学到的?
    皇帝要的,根本就不是科举培养出来的人才,皇帝要的,是另一批人,一批和传统士大夫完全不同的人。
    这些人,不需要会写四六骈文,不需要会背圣贤书,不需要懂什么“之乎者也”。
    他们需要懂的是账目、市场、水利、工程、律法、军事——是实打实的、能解决问题的、能干活的本事。
    张昇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着殿门的门框,稳了稳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在想——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士子,怎么办?
    那些把一辈子都押在科举上的读书人,怎么办?
    那些靠教书为生的老秀才,怎么办?
    他们从五六岁开始启蒙,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七八岁开始学《四书》,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十几岁开始学《五经》,钻研《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
    二十几岁开始练八股,学写四六骈文,一篇一篇地练,一遍一遍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圣贤书。
    他们放弃了多少玩乐的时间,拒绝了多少诱惑,忍受了多少寂寞和孤独。
    他们以为,只要考中进士,就能光宗耀祖,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
    但现在,皇帝说——朕不要你们了。
    朕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朕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那他们怎么办?
    张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恐惧。
    他和那些士子一样,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
    他也是寒窗苦读十几年,也是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他也会写四六骈文,他也会背圣贤书,他也是“只会写文章”的人。
    皇帝说不要那些“书呆子”,那他张昇,算不算一个“书呆子”?
    他自认为不是,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懂实务,他会做事,他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不会干活的废物。
    但他懂经济吗?懂民生吗?懂水利、工程、刑名、漕运、边务吗?
    不懂。
    他是礼部尚书,他管的是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他不需要懂经济,不需要懂民生,不需要懂水利工程。他只需要懂礼制、懂仪轨、懂规矩就够了。
    但皇帝说,往后科举要考这些。考经济,考民生,考实务。
    那他这个礼部尚书,连考题都出不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会,怎么出题?怎么阅卷?怎么判断那些士子答得好不好?
    张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但那汗珠像是擦不完似的,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另一句话——“往后恩科的考题,朕要改。不再只是经义、策论,还要考实务——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
    经义、策论还在,但多了实务。
    实务占多少比重?三成?五成?还是七成?他不知道,皇帝没说。
    但不管占多少比重,实务的出现,都会彻底改变科举的游戏规则。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天下读书人的命运,被改写了。
    而他张昇,作为礼部尚书,作为主管科举的最高官员,将站在风口浪尖上,承受来自全天下的骂声。
    士子们会骂他——“张昇无能,让皇帝改了科举!”
    读书人会骂他——“张昇误国,毁了圣贤之道!”
    天下人会骂他——“张昇是奸臣,是佞臣,是儒家文臣的叛徒!”
    他有口难辩,也无法辩。
    张昇站在奉天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地叫,怎么都赶不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大殿在冬日的阳光下巍峨耸立,黄瓦红墙,金碧辉煌。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他在想——也许,该致仕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死水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致仕,离开朝堂,回到老家,读书、写字、种花、养鱼,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用再操心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皇帝的脸色,不用再替皇帝背锅。
    但他又犹豫了。
    他是礼部尚书,是朝廷重臣,是天下读书人的代表。
    如果他这个时候致仕,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被皇帝赶走的,会说他是不敢担当的懦夫,会说他是儒家文臣的逃兵。
    他丢不起这个人。
    张昇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宫门。
    他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逃。
    ......
    这一夜,王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火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王守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父亲。”他叫了一声。
    王华没有动。
    王守仁又走近了几步,在书案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杯凉透了的茶,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茶杯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王华这才回过神来。
    “守仁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父亲,您在想什么?”王守仁问道。
    王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在想今天朝会上的事。”
    王守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王华的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像是一个在跳舞的精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催缴赋税与科举名额挂钩——户部尚书王鏊,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华继续说道:“王鏊这个人,为父是知道的。他是苏州人,成化十一年的进士,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他的为人,方正刚直,不阿不谀。”
    “弘治年间,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主持过一次京察,把那些不称职的官员罢黜了一大半,得罪了很多人。”
    “但他的心里,是有百姓的。他在地方上做过官,知道百姓的疾苦。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衙门里喝茶看报的官老爷。”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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