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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密见杨一清,托付生死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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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密见杨一清,托付生死之重(第1/2页)
    夜宴散了之后,乾清宫里安静了下来。
    三十八位边将胸前的勋章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殿内的烛火也烧了大半,烛泪顺着铜烛台一滴滴地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杯盘碗盏,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没有动。
    他在等。
    刘瑾从殿外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杨一清到了,在宫门口候着。”
    朱厚照点了点头:“带到东暖阁来。记住,从侧门进,不要让人看见。”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出乾清宫正殿,沿着廊道向东暖阁走去。廊道里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红墙上,忽长忽短。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东暖阁里,烛火已经重新添过了,亮堂堂的。朱厚照没有坐到御案后面,而是搬了一把普通的椅子,放在书桌旁边,面朝门口。然后他又搬了一把,放在对面。
    两把椅子,面对面。不是君臣对奏的格局,而是朋友叙话的样子。
    他在等。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起来。朱厚照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杨一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是在陕西总制三边时穿的那件,袖口和领口都已经洗得发白。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颌下蓄着短须,鬓角已经有了几丝白发。
    从陕西到京师,千里奔波,他的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粗粝。
    他看到朱厚照的时候,微微一愣——皇帝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坐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面朝着他。
    杨一清快步走上前去,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臣杨一清,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在安静的东暖阁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亲手扶起他。
    “杨先生,不必多礼。”
    他的手触到杨一清的手臂时,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杨一清大概没想到,皇帝会亲手扶他。在朝中多年,他见过太多皇帝与臣子之间的规矩——臣子跪,皇帝坐;臣子叩首,皇帝颔首。亲手扶起,那是极少见的恩遇。
    “陛下……”杨一清的声音有些发紧,“臣不敢。”
    朱厚照没有松手,扶着他走到椅子前,示意他坐下。
    “杨先生,坐吧。朕今天请你来,不是正式的朝见,就是聊聊。不必拘礼。”
    杨一清看着皇帝的手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他坐得很端正,只沾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在官场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礼数。
    朱厚照也在对面坐下,他没有坐御座,而是搬了一把普通的椅子,与杨一清面对面。这个细节,杨一清看在眼里。
    东暖阁里安静了片刻,朱厚照看着杨一清的眼睛,然后缓缓开口。
    “杨先生,朕深夜召你入宫,是有一事相托,一事相商。”
    杨一清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朱厚照。
    “陛下请说。”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杨一清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杨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此前急诏先生携带三千将士回京——是因为朝中有人,欲要谋害天子。”
    杨一清的脸色骤变。
    他霍然站起,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东暖阁里格外响亮。
    杨一清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陛下!何人如此大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愤怒。
    朱厚照抬手示意他坐下:“杨先生莫急。”
    杨一清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似乎在拼命回想朝中最近的风吹草动。
    他在陕西多年,对朝中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但“谋害天子”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惊肉跳。
    他的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是谁?是朝中的哪一个?是文官?是武将?是太监?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至于具体是谁,朕现在还不能说。”朱厚照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很快——大朝会上,你便知道了。”
    杨一清的身体微微一震,大朝会——七月十五的大朝会,就在后天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朱厚照,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紧。
    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自认为见惯了风浪,但“谋害天子”这四个字,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朱厚照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语气却忽然郑重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杨一清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杨先生,朕今日告诉你这件事,是把性命交到你手上。朕之安危生死,便托付于杨卿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杨一清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忽然觉得肩上压上了千钧重担。
    皇帝的命,交到了他手上。这不是恩宠,这是信任,更是责任。
    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抵御蒙古,整顿边防,自认为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皇帝——把性命交到他手上。
    他双膝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臣誓死护卫陛下!”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朱厚照俯身扶起他,这一次,他的手在杨一清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杨先生,起来吧。”
    杨一清站起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朱厚照,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然后他自己也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杨一清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不说这个了。”朱厚照的语气忽然转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杨先生,朕想问问你——边关,现在怎么样?”
    杨一清一愣。
    他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问边关的事,方才还在说“谋害天子”这样的惊天秘密,转眼就问起了边关。
    这个少年天子的心思,他有些捉摸不透。但他很快调整了思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边关的事,他太熟了。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从马政到边防,从军饷到士卒,没有他不知道的。但皇帝才十五岁,一个少年天子,能懂多少边关的事?
    他斟酌了一下,挑了几件不那么敏感的事来说。
    “回陛下,边关……还算安定。臣在陕西,尽力维持,不敢懈怠。延绥镇的军饷虽然有些拖欠,但将士们还算齐心。”
    “宁夏镇的边墙有几处需要修缮,但大体上还能用。甘肃镇的兵力虽然不足,但蒙古人今年没有大举南侵。宣府、大同、辽东那边,臣不太清楚,但想来也不会太差。”
    他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很到位了——既没有报喜不报忧,也没有说得太严重,让皇帝担心。这些年在官场上的经验告诉他,对皇帝说话,要懂得分寸。
    但朱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杨一清莫名心虚的东西。那是一个看穿了所有掩饰之后,宽容地笑了笑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杨先生,你跟朕打马虎眼。”
    杨一清心里一紧,手中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军饷时有拖欠?”朱厚照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朕听说的是,延绥镇的军饷,拖欠了半年;宁夏镇的军饷,拖欠了四个月;甘肃镇的军饷,倒是不拖欠——因为那里根本就没几个兵。”
    “兵额不足三成,剩下的都是空额,朝廷拨下来的军饷,被人吃了空饷。”
    杨一清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微微发抖,茶杯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士卒多有逃亡?”朱厚照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朕听说的是,宣府镇去年逃了三千人,大同镇逃了五千人,辽东镇逃了八千人。逃到哪里去了?”
    “有的当了流民,有的当了盗匪,有的——被将领私役,成了他们的佃户、商贩、苦力。士兵不去守边,去给将领种地、做生意、当苦力。这就是你说的‘还算安定’?”
    杨一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边墙年久失修?”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朕听说的是,延绥镇的边墙塌了十几处,蒙古骑兵去年从那里入寇三次。”
    “宁夏镇的边墙,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是墙了,就是一堆土。宣府镇的边墙,倒是没塌——因为根本就没修过,这就是你说的‘大体上还能用’?”
    他站起身来,走到杨一清面前,低头看着他。
    “武备不齐?朕听说的是,有的卫所连弓箭都凑不齐,士兵拿着木棍在守边。铠甲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一碰就碎。火器是永乐年间造的,比士兵的爷爷年纪还大。这就是你说的‘尽力维持’?”
    杨一清已经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愧。
    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自认为尽心尽力,可皇帝说的这些,他都知道,都清楚,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以为在现有的条件下,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可现在,皇帝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他才发现——他做得远远不够。
    “臣……臣有罪。”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愧疚。
    朱厚照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一清,沉默了片刻。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杨一清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扶住杨一清的肩膀。
    “杨先生,朕不是要问你的罪。”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杨一清的肩膀。
    “朕是要告诉你——朕知道。边关的事,朕都知道。”
    杨一清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跪在地上,仰望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嘴唇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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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登基之前,看过所有的边关奏报。”朱厚照扶起他,让他重新坐下。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延绥、宁夏、甘肃、宣府、大同、辽东——每一份,朕都看过。朕知道边关将士有多苦,朕知道边关有多难。”
    杨一清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在那一瞬间卸下了什么东西。
    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皇帝——对他说过“朕都知道”。那些奏报递上去,石沉大海;那些请求批下来,只有一个“知道了”。
    他以为朝廷不知道边关的苦,以为皇帝不知道边军的难。可现在,皇帝说——朕都知道。
    朱厚照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朕还知道,你在陕西总制三边这些年,做了很多事。”
    “整顿马政,让边军有马可骑;修筑边墙,让蒙古人不能随意南侵;训练士卒,让那些原本只会种地的农民变成能打仗的士兵。”
    “弘治十四年,蒙古小王子犯边,你率军抵御,斩首二百余级。弘治十七年,你又修筑了平虏、镇虏两座城堡,巩固了宁夏的防线。”
    杨一清的眼眶红了,从来没有人这样细数过他的功劳。朝中的文官们说他“好大喜功”,说他“靡费国帑”,说他“边功自矜”。
    那些奏疏他看过,那些弹劾他都知道。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只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就够了。可此刻,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却把他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朕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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