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寘鐇身边,压低声音说:“王爷,您想想,新帝年幼,朝中无主。太监和大学士正在明争暗斗,各地藩王各怀心思。”
“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振臂一呼,登高一呼……”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朱寘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要把地板踏穿。
“何先生,你的意思是……借入京之机……”
“不,”何锦摇了摇头,“王爷,入京之事,只是打探虚实。真正动手的时机,不在这里。”
朱寘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在哪里?”
何锦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宁夏”。
朱寘鐇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以宁夏为根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没错,”何锦放下笔,正色道,“王爷,宁夏地处边陲,远离京师。这里民风彪悍,王府护卫久经战阵,战斗力远胜内地卫所。”
“而且,宁夏与蒙古接壤,如果王爷起兵,可以借口‘抵御蒙古’、‘勤王护驾’,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又说:“更重要的是,宁夏距离京师有两千多里,朝廷就算得到消息,调兵来剿,至少也要两三个月。这段时间,足够王爷做很多事了。”
朱寘鐇的眼睛越来越亮,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何先生,你说的有道理。但有一点——我们现在的实力,够不够?”
何锦想了想,说道:“王爷,安化王府的护卫亲兵有三百人,加上王爷暗中招募的私兵,大约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这个数字,对付宁夏本地的卫所绰绰有余,但如果朝廷派大军来剿,恐怕……”
“一千五百人确实不够,”朱寘鐇皱眉道,“你有没有办法再招募一些人?”
“有,”何锦说,“宁夏当地有很多失地的农民和逃亡的军户,只要王爷肯出银子,再许诺一些好处,招募三五千人不成问题。但问题是——这些人的战斗力堪忧,而且招募太多人,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
朱寘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何先生,你觉得宁王怎么样?”
何锦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朱宸濠,”朱寘鐇的嘴角微微翘起,“我听说,这个人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主。如果我能和他联手……”
何锦摇了摇头:“王爷,宁王此人,野心极大,心机深沉。与他联手,恐怕是引狼入室。”
朱寘鐇想了想,觉得何锦说得有道理,便不再提这件事。
“那就先不管宁王,”朱寘鐇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这次入京,我带多少人合适?”
何锦想了想,说道:“按照朝廷的规定,护卫亲兵不得超过五十人。但王爷可以多带一些随从,以仆从、护卫的名义混进去。依臣之见,带一百人左右,应该没有问题。”
“一百人,”朱寘鐇沉吟片刻,“够了。我这次入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看的。看朝堂的局势,看新帝的为人,看京师的防务。”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你在宁夏做好准备。如果我这次入京发现有机可乘,回来之后,我们就动手。”
何锦抱拳道:“臣明白。王爷放心,臣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好。”
朱寘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宁夏城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凉,远处的贺兰山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
“朱厚照,”朱寘鐇低声说道,“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坐那把龙椅。”
汝宁府,崇王府。
崇王朱祐樒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后花园里喂鱼。
他是宪宗皇帝的第六子、孝宗皇帝的异母弟、当今皇帝朱厚照的叔父。今年二十六岁,封地在汝宁,距离京师不算太远。
与兴王朱祐杬的沉稳、宁王朱宸濠的野心、安化王朱寘鐇的狂热不同,崇王朱祐樒是一个典型的“太平王爷”——胸无大志,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他喜欢养鱼、种花、写字、画画,对朝堂上的那些事毫无兴趣。
弘治年间,有人弹劾他“不务正业、荒废王府事务”,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本王本来就是闲人,不务正业才是本业。”
此刻,他正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地撒进水里。池塘里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红的、白的、金的,煞是好看。
“王爷,京师来的诏书。”王府承奉小跑着过来,双手捧着诏书。
朱祐樒头也没回,随口说道:“念。”
承奉展开诏书,念了一遍。
当念到“召藩王入京朝贺”的时候,朱祐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撒鱼食。
念完之后,朱祐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懒洋洋地说:“入京啊……真是麻烦。”
承奉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咱们……去不去?”
“诏书都发到门口了,不去就是抗旨。”朱祐樒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京师看看,顺便买几尾好鱼回来。”
承奉:“……”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别的王爷接到诏书,要么忧心忡忡,要么兴奋不已,唯独他家这位王爷,居然想着去京师买鱼。
“王爷,”承奉忍不住提醒道,“此次入京朝贺,恐怕不是买鱼那么简单。”
朱祐樒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有多复杂?”
承奉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王爷,朝廷召藩王入京,这是近百年未有之事。其中必有缘故。王爷入京之后,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若是……”
“若是有人想利用本王?”朱祐樒接过话头,嘴角微微翘起,“你放心,本王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没用。一个没用的人,谁会去利用?”
承奉无言以对。
朱祐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想那么多了。去准备车驾,咱们六月中旬出发。对了,把本王那几缸鱼也带上,路上解闷。”
“……是,王爷。”
建昌府,益王府。
益王朱祐槟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书房里读书。
他是宪宗皇帝的第五子、孝宗皇帝的异母弟、当今皇帝朱厚照的叔父。今年二十九岁,封地在建昌。
在所有藩王之中,朱祐槟是最特别的一个——他是一个真正的学者。
他从小酷爱读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尤其精通《周易》和《春秋》。他在建昌建了一座藏书楼,藏书超过三万卷,是当时江南最大的私人藏书楼之一。
他还经常邀请各地的学者到王府讲学,切磋学问,俨然是江南学术圈的一面旗帜。
弘治年间,有人向孝宗皇帝举荐朱祐槟入朝为官,被孝宗拒绝了——“亲王不得入朝为官,祖制也。”
但孝宗对这个好学的弟弟颇为欣赏,曾经赐给他一套内府刻本《十三经注疏》,朱祐槟视若珍宝。
此刻,朱祐槟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诏书和一本《周易注疏》。他看完了诏书,却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闭上眼睛,默默地思索着什么。
“王爷,”侍立在旁的王府长史小心翼翼地问道,“朝廷召藩王入京,王爷意下如何?”
朱祐槟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你去准备一下,本王不日启程入京。”
长史微微一愣:“王爷,您……就这么决定了?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朱祐槟淡淡地说,“朝廷有诏,臣子奉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考虑的?”
长史犹豫了一下,说道:“王爷,臣听闻此次召藩王入京,是新帝的主意。朝中对此颇有争议,几位大学士也……”
“也什么?”朱祐槟看了他一眼,“也反对?他们反对是他们的,本王奉诏是本王的。新帝登基,召藩王入京朝贺,这是天家礼数。如果藩王都不去,那天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本王也想去京师看看。十几年没去过京城了,不知道那里的书肆又出了什么新书。”
长史:“……”
“那王爷,此次入京,需要带多少人?”长史问道。
朱祐槟想了想,说:“按照朝廷的规定,护卫亲兵不超过五十人。你就按这个数准备吧。另外,把我那套《十三经注疏》带上,路上可以看看。”
“是,王爷。”
朱祐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本《周易注疏》,翻到他之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书页上有一行他之前写的批注:“乾坤定而万物生,纲举则目张。为君为臣,各安其位,天下乃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提起笔来,在这行批注的旁边又加了一行字:“然则,何为安?何为不安?安于位者,未必安于心。不安于位者,未必不安于天下。”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