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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表情。又捡起几颗蛇莓果子,看了看成色。最后,拿起一根山药,掂了掂分量,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泥土,看了看断口处的浆液。
“苦蒿老茎上的黑斑,是‘灰霉’,湿气太重,通风不好生的。有黑斑的,药性会受影响,带苦毒。”老者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蛇莓果沾了泥,破了皮,存放不住。山药挖断了三分,浆液流出,易烂,药力也损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叶子:“手法生,眼神还行,力气不足,耐心不够。”
评价很直接,不留情面,但似乎并没有生气或不满。
张叶子脸上有些发烫,低声道:“是,小子以前只是识得,动手不多,又受了伤,让老丈见笑了。”
“哼。”老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开始动手分拣草药。他将苦蒿的嫩叶和老茎仔细分开,老茎上带黑斑的部分用生锈小刀削去。蛇莓果子用衣襟擦干净,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山药则用草木灰涂抹了断口,放在阴凉通风处。
他的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精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那双枯瘦布满老茧的手,在处理药材时,竟显得十分灵巧。
张叶子在一旁默默看着,学习着他的手法,也暗暗观察着他。老者始终低垂着眼皮,专注着手上的活计,对张叶子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分拣完毕,老者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对张叶子道:“灶台后面,瓦罐里有早上剩的粥,自己去喝。喝完,把前院水缸挑满。水井在篱笆外面东头。”
说完,他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又坐回树墩上,继续削了起来,不再理会张叶子。
张叶子走到灶台后,果然有一个半大的瓦罐,里面有小半罐已经凉透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杂粮粥。他盛了一碗,就着一点咸菜疙瘩,默默吃完。粥虽然稀薄冰凉,但入了肚,总算驱散了一些饥饿带来的虚弱感。
吃完,他找到水桶和扁担,走出篱笆门。水井就在院外东侧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井口用石板半盖着,辘轳上的绳索都快磨断了。他打水,挑水,往返数次。左臂用不上力,只能靠右肩,每次只能挑小半桶,动作也慢。但他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着。
挑满水缸,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靠在墙上喘息。伤口在劳作中又被扯动,有血丝渗出。
老者削好了木棍,是一根简易的拐杖,比他现在用的那根直一些。他拄着新拐杖试了试,似乎还算满意。看了眼张叶子,又看了看天色。
“会处理皮子吗?”他突然问。
张叶子愣了一下,点头:“会一些。”猎户剥皮硝制是基本技能,外门弟子有时也需要处理妖兽材料。
老者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一张鞣制到一半、还带着血肉和腥气的兽皮,看形状像是鹿或者山羊的,还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硝料,一起丢在张叶子面前。
“把这皮子鞣完,用那边的木架绷起来。硝料省着用。”老者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做完了,晚上有肉吃。”
张叶子看着那张半生不熟的兽皮,血腥气冲鼻。这活计又脏又累,还需要技巧。但他没有拒绝,默默拿起皮子和硝料,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简易的木架旁,开始处理。
刮去残留的血肉和脂肪,涂抹硝料,反复揉搓,拉伸,绷紧在木架上……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力气和耐心。兽皮的腥臊味和硝料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伤口处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上。
老者就坐在屋檐下,背靠着土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默默观察。
张叶子全神贯注,尽量将皮子处理得平整均匀。这是他换取食物和暂时栖身的机会,不能搞砸。同时,他也在思考。老者让他做这些杂活,看似只是利用劳力,但采药、挑水、鞣皮……这些活计既能观察他的体力、心性、手艺,也能让他没精力、没时间去窥探别的东西。
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心思并不简单。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张叶子终于将兽皮初步处理好,绷在了木架上。他累得几乎虚脱,手上、身上沾满了污秽。
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皮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起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飘出了久违的、炖煮肉类的香气。
张叶子走到井边,打了些冷水,胡乱擦了擦脸和手。冰冷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
晚饭是在屋里吃的。破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如豆,光线跳跃。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肉,肉块很大,带着骨头,煮得酥烂,汤色浑浊,飘着些野菜叶子。还有两碗和早上一样的稀粥,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肉是鹿肉,肉质粗硬,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膻味,只加了些盐巴和山里采的野葱野姜,调味粗糙。但比起之前几天只能啃硬饼、喝凉水、生饮蛇血,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张叶子吃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老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后生,”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看你干活,不像是地里刨食的,也不像是常在山里跑的猎户。手上有点力气,认得几个字,懂点草药皮毛……倒像是那些大城里,店铺里打杂的学徒,或者……哪个破落人家的子弟,读过几天书,后来败了家,流落出来的?”
张叶子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碗,斟酌着词语:“老丈慧眼。小子……祖上确实读过些书,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来谋生,走过些地方,杂七杂八的活计都做过一些,也就勉强认得些东西,让老丈见笑了。”
他说得含糊,半真半假。祖上读过书是真的(父母虽为伐木工,但祖父据说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流落也是真的。
老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嚼着肉,浑浊的眼珠在油灯光晕里转了转,落在张叶子脸上:“这世道,读书识字,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得多了,想得多了,烦恼就多,死得也快。”
这话意有所指。张叶子低着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肉汤,轻声道:“小子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栖身,能活下去就成。别的,不敢多想。”
“活下去……”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嘲讽,“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他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吃完饭,老者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盆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热水在灶上,自己弄。今晚还睡棚子。记住我的话,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别点灯。”
张叶子默默收拾了碗筷,用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换上老者扔给他的一套同样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勉强干净的粗布衣裤(比他原来那套稍大,空空荡荡)。然后回到了后院的草棚。
躺在干草堆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敷了新的草药(老者晚饭后给了他一小罐更好的金疮药),疼痛减轻了许多。低烧似乎也退了,头脑比之前清醒不少。
但精神却紧绷着。老者的言行,这片山林若有若无的妖木气息,昨夜那诡异的“沙沙”声,还有老者反复警告的“夜里别出来”……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他怀里揣着雷击木和玄元种,玉盒贴身放着。雷击木依旧温热,玄元种冰凉。这两样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也是最大的危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山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浓雾从缝隙钻进来,棚子里也弥漫着湿冷的白汽。
就在张叶子以为今夜会平静度过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敲击木头发出的闷响,从前院方向传来。
张叶子瞬间睁开眼睛,全身肌肉绷紧。
“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但稳定,间隔均匀。不像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也不像是小动物弄出的动静。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用一种缓慢而执拗的方式,轻轻叩击着……前屋的门板?
张叶子轻轻坐起,悄无声息地挪到棚子门口,从茅草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浓重,雾气弥漫,只能看到前屋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灯光,一片死寂。但那“咚咚”的轻叩声,依旧不疾不徐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是谁?不可能是人。如果是人,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会在这种时候。
难道是……
他想起老者警告时的眼神,想起昨夜那“沙沙”声,想起崖壁下那片暗红的血苔。
叩击声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
张叶子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湿透了粗糙的衣料。
过了许久,前屋的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佝偻的、单薄的黑影,拄着拐杖,从门内慢慢挪了出来,站在门口。是老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第2/2页)
他面对着浓雾弥漫的院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张叶子连呼吸都停了,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自己完全融入棚子的阴影和死寂中。
老者就那么站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似乎朝着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张叶子看不清老者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雾和简陋的棚壁,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审视,漠然。
老者看了片刻,又慢慢转回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除了脚步声和开关门之外的多余声响,也没有对刚才那持续不断的叩击声做出任何回应,仿佛那只是寻常的风声。
棚子里,张叶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
刚才那是什么?老者知道吗?他为何出来?又为何是那种反应?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找不到答案。他只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心底深处冒出,比这山间的夜雾更加冰冷。
这个看似破败平凡的猎户小院,这个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隐藏的秘密,恐怕不比神木林少多少。
他重新躺回草堆,却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看着棚顶漏进来的、被浓雾稀释得几乎不见的微光,直到天色再次缓缓亮起。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重复。
张叶子的伤势在外敷内服的草药调理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低烧彻底退了,内腑的疼痛减轻,左臂的肿胀也在消退,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气,但已能活动。他开始承担更多杂活:修补篱笆,清理菜地杂草,跟着老者去更远的林子里设置捕兽陷阱,采集更多种类的草药,学习更精细的炮制手法。
老者的话依旧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只有在教授草药知识或指点他干活时,才会多说几句,语气平淡直接,有时甚至刻薄。张叶子学得认真,做得卖力。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张叶子不问老者的来历和夜晚的异响,老者也不深究张叶子的过去和身上的伤势来源。
但张叶子心中的疑虑和警惕从未减少。他暗中观察,发现这院子虽然破败,但一些细节经不起推敲:比如水井的辘轳虽然破旧,但井壁的石块砌得异常平整牢固,绝非普通猎户能完成;比如老者那套炮制药物的工具,虽然锈迹斑斑,但材质和形制,隐约透着点不凡;再比如,老者看似病弱,但无论走多远的路,设置多复杂的陷阱,从未显露出力不从心,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在观察草药或兽踪时,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更重要的是,张叶子几次借着干活的机会,暗中探查院子周围。他发现了不止一处类似崖壁下那种“血苔”的痕迹,都位于阴湿隐蔽的角落,规模不大,似乎处于一种被抑制的、半死不活的状态。他还发现,院子外围的某些特定位置,比如篱笆的转角、水井旁的老槐树下、甚至是他睡觉的棚子附近,泥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细微差别,埋着一些已经快风化掉的、刻着模糊纹路的碎石块。
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残缺不全的、早已失去作用的阵基痕迹。
这个发现让张叶子心惊。难道这院子,或者这片地方,在很久以前,是某个修士的洞府或者据点?这些阵基,是用来防御或者隐匿的?那老者……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疑惑深深埋在心里,行事更加谨慎。
这天下午,老者带着他去一处更远的山谷采集一种名为“幽魂菇”的稀有菌类。据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