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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斗礼铁掌(第1/2页)
次日清晨,铁掌帮正开。这座厅堂依山而建,青石为柱,巨木为梁,宽敞得能容下百余人。厅中分东西两列设了座位,东首坐着江南三怪与苏静水,西首坐着公孙世家一行,中间主位空着,裘千仞尚未露面。厅外廊下站满了铁掌帮的弟子和湘西各地来贺的武林人物,人头攒动,都等着看今日这场戏。
公孙玄坐在西首首位,五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人时目光从眼皮底下透出来,阴冷冷的,像是冬日屋檐下挂着的那层薄冰。他身侧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身形单瘦,面容与公孙玄有五六分相似,但下巴更尖,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从落座之后便一直垂着眼,像是谁也不屑看。
可朱聪注意到,那少年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来,极快地朝他这边扫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蛇信子,一触即收。朱聪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公孙止。公孙玄的独子,这场婚事的正主。
公孙玄身后还站着几个家仆,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像是被尺子量出来的人,连站姿都整齐划一。
苏静水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灰绸僧袍,手持念珠,以媒人身份端坐东首。公孙玄那边临时请了辰州言家拳的掌门人言可畏做媒人,听说公孙玄来得急,没带自家媒人,便就近请了这位。言可畏坐在西首靠前的位置,搓着手,一副“我来主持公道”的架势。
朱聪第一眼看到言可畏,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人实在长得不好看——一张马脸拉得老长,肤色黑中泛紫,像是被什么毒物腌过。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左眼往上吊着,右眼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总是歪着头,像是在从某个刁钻的角度打量你。更怪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里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两粒烧过了头的炭,幽幽地亮着。言家拳又叫僵尸拳,据说练到深处眼中便有这般邪光,能迷人心智。
言可畏坐下之后,先拿目光扫了一圈厅中诸人,看见苏静水时,嘴角抽了抽,算是打了个招呼;看见朱聪时,鼻子里哼了一声;看见柯镇恶时,那两只高低眼翻了翻,似乎在想“一个瞎子也能坐在这里”。
没过多久,裘千仞大步从后堂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重,往主位上一坐,整个厅堂的气压顿时矮了几分。他扫了一眼东西两边的客人,开口道:“今日贵客临门,铁掌帮蓬荜生辉。既然两边都是来议亲的,那就先看彩礼吧。”
全金发第一个起身。他捧着一只木匣走到厅中,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硝好的狼皮、兔皮、羊皮,皮色油亮,质地柔韧,一看就是草原上猎来的好皮货。全金发不卑不亢地道:“这是晚辈等自漠北带来的一点心意,虽非贵重之物,却是千里跋涉而来,聊表诚心。”
言可畏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嘿嘿笑了一声,他那左眼吊着、右眼耷拉着的样子,笑起来格外难看:“几块牲口皮子,也好意思摆到这铁掌帮的大厅里来?我们湘西哪个猎户家里没几十张?这也能算聘礼?”
满厅的湘西武林人物跟着哄笑起来。全金发面不改色,合上木匣退了回去。
言可畏拍了拍手,公孙玄身后的家仆捧上两只朱漆木盘,盘中各放着一件器物。一只是唐代的鎏金蟾蜍镇纸,通体金灿灿的,蟾蜍双目镶着两粒绿豆大的绿松石,灯光一照,幽幽发亮。另一只是一柄尺长的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刻精细,如意头上刻着“长寿”二字,笔画圆熟,一看便是唐宫之物。
言可畏得意洋洋地道:“这是公孙世家的聘礼。唐代宫廷旧物,传了几百年了,件件都有来历。这不是几块牲口皮子能比的罢?”
厅中又是一阵附和声,铁掌帮的弟子们纷纷点头。
柯镇恶听到全金发低声说了几句,点了点头,拄着铁杖站起身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走到厅中。玉佩通体温润如凝脂,雕着一枝斜出的梅花,背面刻着“谭门”二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裘千仞的目光一落在那枚玉佩上,脸色便微微变了。卫沧澜坐在他下首,也在同一瞬间认出了此物——那是太行派冲霄一脉的掌门信物,谭公谭婆当年的随身之物。太行派虽然凋零已久,江湖上有“太行九百派,脉脉不长生”的说法,但冲霄一脉在北宋初年曾与铁掌帮有过一段交情,铁掌帮草创时受过谭公的恩惠。如今朱聪拿出这枚玉佩,便等于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他是这一代冲霄掌门,而以此物为聘,便是在以太行冲霄一脉的全部名望和底蕴作为聘礼。
言可畏不懂这些渊源,只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只觉得平平无奇,正要开口讥讽,却被公孙玄抬手拦住。公孙玄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了许久,面色阴沉,却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家仆撤回了那两件唐代古玩——他看出来了,这枚玉佩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太行冲霄一脉的传承,分量比他那两件宫中之物重得多。
言可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不住了。他把心一横,站起身来,朝身后一招手:“我这头还有两样东西。公孙世家——剑、丹双绝!”
家仆捧上第二只木盘。盘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旁边搁着一柄连鞘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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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可畏扬声介绍:“丹为‘血香丹’,是以绝世异兽血羚之血炼成,不管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便能续命保元。剑为‘寒尘素影剑’,唐代大家公孙大娘的佩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剑匣中还有公孙大娘亲传的‘寒尘剑诀幽影杀’剑谱一册,得此剑者,可得公孙大娘三分真传。”
他说完之后,厅中安静了一瞬。这两样东西确实贵重,血香丹放眼天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灵药,公孙大娘的佩剑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柯镇恶那边,看他还能拿出什么来。
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常。他头也不回地朝朱聪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弟。”
朱聪应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只半掌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裹着一块小儿拳头大小、赤红如凝固鲜血的胶状物,一股隐隐的药香从中透出来,弥漫了整座厅堂。
太岁。
朱聪从黄龙洞里盗出的那块赤太岁,疗伤圣药,断肢可续,垂死可生。此物一出,厅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裘千仞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块赤太岁上,以他的见识,自然能认出此物绝非赝品。卫沧澜也沉默了。
言可畏的脸色在片刻之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主持这么多年红白喜事,从未见过有人拿太岁当聘礼的。这已经不是输赢的事了,这是直接把他和公孙家那两样东西碾进了土里。
他忽然站起身来,指着柯镇恶喝道:“你这太岁是假的!赤太岁哪有这般鲜红?分明是染了颜色的猪血冻!”
柯镇恶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道:“言掌门是练僵尸拳的,想必对尸僵之物的眼力异于常人。可惜你那双眼睛只认得出死物,认不得活宝。”他顿了顿,铁杖在地上一顿,“我虽然是个瞎子,却也比你强些。”
言可畏恼羞成怒,大喝一声,一步欺上前来,伸手便朝柯镇恶掌中的太岁抓去。他出手极快,掌风之中带着一股阴邪之气,眼中那两粒暗红的炭火猛地亮了起来——言家拳又名僵尸拳,最擅以眼中邪光迷人心智,使人反应迟钝,趁机伤人。这一招他用了十成,满拟柯镇恶会在邪光之下迟滞一瞬,让他得手。
可柯镇恶是个瞎子。
那一双能迷人心智的邪光,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柯镇恶只凭掌风辨位,铁杖一撤,右手一翻,一掌平平推出。这一掌朴实无华,却是普渡寺嫡传的禅拳,名为“普渡劫生”,既出无悔,既不伤人也不容人伤。掌风撞在言可畏心口,言可畏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椅子,摔在地上,捂着胸口连咳了好几口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卫沧澜见状,飞身而至,一掌接住柯镇恶收势的余劲,两人掌力一碰,各退半步。卫沧澜是铁掌帮副帮主,武功在帮中仅次于裘千仞,这一掌虽未尽全力,但已试出柯镇恶的深浅——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
裘千仞坐在主位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个儿。洞霄论武时柯镇恶未出手,他只当此人不过是个瞎了眼的江湖老客,没想到竟有这般修为。
言可畏捂着心口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血丝,朝公孙玄伸出一只手,颤声道:“公孙兄……给我一颗血香丹救命……”
公孙玄连眼皮都没抬。他端坐在椅中,垂手拢在袖里,语气淡漠:“言掌门失礼在先,又是我这边临时请来的,今日之事本就不该牵扯旁人。公孙家的丹药,不赠无礼之人。”
言可畏僵在那里,那只伸着的手半天没有收回去。他的脸色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什么,又忍住了。
朱聪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从太岁上抠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粒,递到言可畏面前:“言掌门先止血罢。旁的日后再说。”
言可畏看着朱聪掌心里那粒赤红如血的小块,半晌没有说话。他接了过去,塞进嘴里吞了,胸口那股翻涌的剧痛便慢慢平息了下来。可他脸上并没有半分感激之色,反倒涨得更红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公孙玄的方向看了一眼,扔下一句:“公孙玄,今日之事,言某记下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正厅,头也不回。厅外廊下站着的铁掌帮弟子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拦他。
朱聪退回自己那列座中,转身落座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公孙止。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从头到尾一直微微垂着头。可就在朱聪转开目光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
他偏头看去,公孙止正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瞳仁又黑又沉,里面没有方才言可畏那种邪光,却有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冬天井底的水,不见底,不流动。他盯着朱聪,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那表情不像是恨,也不像是怨,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他记在了账上的人,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名字。
朱聪心头微微一凛,但面上没有流露。他转回头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麻,这才发现茶水是刚续的。
(第二百零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