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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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阿生出场的那一刻，朱聪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他身子一缩一扭，缩骨功施展出来，整个人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在人群中左穿右插，片刻工夫便挤到了十几步外。吴大义带着人拨开人群追过来，朱聪已经闪到了一顶帐篷后面，再一转身，又混进了另一群看热闹的牧民里。他弯腰驼背，缩着脖子，和身边的牧人勾肩搭背，装作看摔跤看得正入神。吴大义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恨恨地一跺脚，朝身边的人低声骂道：“让这贼书生溜了！快通知裘帮主，就说我们找到朱聪了！”几个人散开钻进了人群。
    场中，张阿生站在跤台上，等着下一个挑战者。他已经连败了十几个勇士，有克烈部的，有乞颜部的，有扎答阑部的，甚至还有几个从更远的部落慕名而来的。每一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好手，但在张阿生手里，都撑不过三五回合。有人被抓住腰带高高举起扔出场外，有人被脚下一绊摔得半天爬不起来，有人被肩膀一靠撞得连退七八步。桑昆兴奋得连连拍手，朝旁边的铁木真和扎木合大声叫道：“铁木真安答，扎木合安答，你们觉得我请来的摔跤手如何？”铁木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阿生宽厚的背影上：“是勇士。单以摔跤来说，我手下没人是他的对手。”扎木合却笑了，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桑昆安答，我手下有一个摔跤手，只怕比他厉害得多。”
    铁木真、扎木合、桑昆三人年纪相仿，志向相同，都想称霸草原。但铁木真偏向于独立自主，不愿受金廷摆布；扎木合和桑昆则更重视与金廷的关系——金廷的册封、赏赐、兵器，都是他们急需的东西。可金廷明确表态，在草原上只需要一个代言人。所以桑昆和扎木合虽然面上兄弟相称，背地里一直在暗暗较劲，都想压对方一头，好在金廷面前争得更多的筹码。扎木合此前的提议被铁木真驳了，心里正憋着一口气，此刻要在摔跤场上找回场子。
    “干帖木儿！”扎木合叫了一声。人群中应声走出一个高大的蒙古汉子，身形如塔，肩背宽厚，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他走到扎木合面前，单手抚胸，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大汗。”扎木合朝台上努了努嘴：“你能摔了他吗？”干帖木儿朝台上看了一眼，张阿生正站在那里，身形虽然壮硕，但在干帖木儿眼里还是小了一号。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属下能摔死他！”扎木合大笑：“好！去吧！”铁木真急忙拦住：“且慢！那位布和壮士已经打了十几场，此时挑战，他正在疲惫之时，只怕不妥。”扎木合没有接话，而是转向桑昆：“桑昆安答，你也是这个意思吗？”桑昆一心争胜，哪里顾得上张阿生安不安全？他挥了挥手，语气满不在乎：“没事！布和挺得住！”铁木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干帖木儿大步走上跤台。他比张阿生高出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一圈，站在台上像一堵移动的墙。两个人先按规矩做了雄鹰舞——双臂展开，模仿雄鹰展翅，脚下踏着节拍，围着跤台转了一圈。然后搭手。蒙古跤的规矩，不许抱摔大腿，只能拌摔小腿，或者扯拽拖拉，让对方失去重心摔倒。干帖木儿伸出双手来搭张阿生的肩臂，张阿生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干帖木儿的嘴角微微一抽——这个布和不是熟手！熟手看到比自己高大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搭手。他双臂猛地发力，想借体重优势把张阿生扳倒。可他扳了一下，张阿生的身体纹丝不动；又扳了一下，还是不动。张阿生的双臂像两根铁柱子，牢牢地钉在那里。干帖木儿的脸色变了。张阿生笑着看了他一眼：“看我的！”双臂猛地一振。干帖木儿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对方手臂上涌来，他的双臂“喀喀”作响，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一圈，脚下踉跄，差点摔倒。他拼尽全力挣开，后退两步，眼露惊恐之色，再也不敢贸然上前。张阿生也不追，只是缓步朝他走过去，伸出手来搭他的手臂。干帖木儿一边闪躲一边格挡，再不肯与他搭手了。两个人围着跤台转了半圈，干帖木儿忽然抓住一个机会——张阿生转得略快，脚下似有飘浮。干帖木儿猛地抢进，一手抓住张阿生的衣袍猛拉，同时伸腿去拌他的小腿。可他的腿踢在张阿生腿上，像踢在木桩上一样，疼得他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张阿生用千斤坠的功夫稳稳站着，任他费力，纹丝不动。干帖木儿的心沉到了谷底。张阿生忽然大喝一声，双手抓住干帖木儿的双肩，一用力，把他整个人举过了头顶，然后猛地朝地下一摔。“砰”的一声闷响，干帖木儿重重地砸在跤台上，尘土飞扬。他躺在那里，只觉五脏六腑都在摇晃，痛苦地哀嚎着。张阿生按照蒙古人的习惯，展开双臂，跳起了雄鹰舞。全场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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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在地上的干帖木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翻身跃起，朝张阿生的后心狠狠刺去。变生肘腋之间，看到的人同时惊呼。吴大义也在人群中瞪大了眼睛，他四下张望，等着朱聪再次出手——但到处都找不到朱聪的身影。干帖木儿的刀狠狠地刺在了张阿生的后心部位。可那刀尖顶在上面，如刺败革，又韧又坚。干帖木儿用尽了全身力气，刀锋也不能入肉半分。张阿生多年苦修的铁布衫功夫已经到了第二重境界，没有内力辅助的普通攻击，根本伤不了他。张阿生回手扣住干帖木儿的手腕，用的是从朱聪那里学来的擒拿手。他学得不好，抓武林中人，一个也抓不住，但抓干帖木儿这样的蛮汉却是够了。手腕一拧一转，干帖木儿的手腕脱了臼，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干帖木儿疼得嘶声惨叫，捂着断手连连后退。桑昆火冒三丈，朝扎木合叫道：“你的手下就这样争先的！”扎木合的脸色铁青。他猛地抢过秃台察儿手里的弓箭，搭箭，拉弓，松弦。羽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正穿透了干帖木儿的脖子。干帖木儿的身体僵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扎木合握着弓，面不改色地走到台上，弯腰抓住箭羽——不是拔，是推。他把整支箭连着尾羽全部推进了干帖木儿的身体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他抬起头，朝台下看了一眼，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清理了一只不听话的牲口：“偷袭勇士，该死。”台下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朱聪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目光落在扎木合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到了铁木真身上。铁木真坐在那里，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扎木合的背影，目光很深，像看一条正在长成巨蟒的蛇。他知道这个结义兄弟杀伐果断，也知道他们之间的路，恐怕不会走得太远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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