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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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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起雾,他的心脏在疼,但他不能停。
    他的护目镜总是起雾。呼出的热气遇到冰冷的镜片,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把视野变成一块毛玻璃。他用尽了办法——涂碘伏,棕色的液体涂在镜片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膜。涂洗手液,透明的凝胶抹上去,用手指涂匀。塞纱布,把纱布卷成小卷,塞在护目镜的下沿,吸掉水汽。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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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窍门。进病区之前先把护目镜放在暖风上吹一会儿,等它热了再戴上。镜片和脸的温度一致了,雾气就会少一些。原理很简单——温差小了,水汽就不会凝结。
    王淑芬在普通病房里管了一百多个患者。
    每一个患者她都听呼吸音、量体温,外耳道都被听诊器塞肿了,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患者的病情变化。张三,3月2日,体温38度2,咳嗽加重。李四,3月2日,血氧94,精神尚可。王五,3月2日,不肯吃饭,喂了半碗粥。她每天晚上回到驻地,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把当天的记录整理成电子版,发给下一班的医生。她打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敲。敲错了就删掉重新敲。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光。
    有一天,李明远在ICU里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患者。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别的医院转过来的。转院记录上写着她的名字——赵桂兰。病情很重,双肺全白,CT片上肺叶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雾蒙蒙的白色,呼吸机参数调到了最高——吸入氧浓度百分之百,呼气末正压十四厘米水柱——血氧还是维持不住。数字在八十和八十五之间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李明远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看了很久。他的护目镜上有一道雾气散开后留下的水痕,正好横在视野中间,把屏幕上的数字切成两半。
    “准备上ECMO。”他说。
    ECMO,体外膜肺氧合。这是最后的武器。把血从体内引出来,经过人工肺——一个拳头大小的塑料装置,里面装着几千根中空纤维,血液在外面流,氧气在里面走,通过纤维壁进行气体交换——加氧,再输回体内。相当于在体外给患者造一个肺。
    护士推来了ECMO机器。机器有一人高,管路已经预充好了,透明的塑料管里灌满了生理盐水,挂在机器两侧,像两条透明的肠子。李明远站在患者床边,开始穿刺。
    超声探头放在大腿根部,引导穿刺针一点一点地往里送,针尖移动得很慢,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他的手上戴着三层手套,手感很差——血管的搏动传到手指上,被三层乳胶削弱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若有若无的震动。但他不敢摘。他盯着超声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针尖在血管里移动。针尖碰到血管壁的时候,血管壁会凹下去一点,像用手指按一块布。然后针尖刺破血管壁,噗的一下,进去了。
    屏住呼吸。
    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
    颈静脉。同样的步骤,不同的位置。脖子上的皮肤很薄,超声探头放上去,血管的图像更清晰。黑色的,圆形的,像一口井。针头刺进去,穿过皮肤,穿过皮下组织,穿过肌肉,到达血管。回血。
    管路接上。他把股静脉的导管和颈静脉的导管连接到ECMO的管路上,检查每一个接头,确认没有松动,没有漏气。然后他按下了启动键。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血被引了出来,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向人工肺。暗红色的静脉血进入人工肺,变成鲜红色的动脉血流出来。那种红色是活的,亮的,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上走。
    八十。
    八十五。
    九十。
    九十五。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每跳一下,李明远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ICU的氧气都吸进肺里。
    “李主任,您的手在流血。”旁边的护士指着他的手。
    他低头一看。右手的手套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可能是穿刺的时候针尖划破的,可能是连接管路的时候被接口的棱角刮破的。食指上有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渗,顺着手套的纹路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滴,滴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了一小摊硬币大的血,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
    他摘下手套。食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第一个关节延伸到第二个关节,皮肉翻开了,露出底下红色的组织。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过手掌,滴在地上。
    “没事。”他说。
    他伤口贴上创可贴。又戴上了一副新手套,把手套的袖口拉到防护服的袖口上,用胶带封好。
    护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护目镜后面,眼睛红了。
    王淑芬那天也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患者。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叫丫丫。入院一周了,病情一直不稳定。体温忽高忽低,早上退烧了,晚上又烧起来。血氧忽上忽下,刚升到九十五,过一会儿又掉到九十。她每天去看她,给她带糖果——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白色的奶糖上印着一只小兔子。给她讲故事——“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小女孩听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小女孩叫她“医生奶奶”。奶声奶气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医——生——奶——奶——”叫得她心都化了。
    那天小女孩的病情突然加重。
    高烧不退,体温三十九度八,退烧药打进去了,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三十九度。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只被追赶的小兔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五掉到八十。每掉一下,报警器就叫一声,滴——滴——滴——,像倒计时。
    王淑芬站在床边,看着那些数字。护目镜上的雾气散开了一道缝,她从那条缝里看出去,看到小女孩的脸。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眼珠子转得很慢。
    “准备无创呼吸机。”她说。
    护士推来了呼吸机。她把面罩扣在小女孩脸上,透明的塑料面罩,把她的鼻子和嘴巴都罩住了。面罩的边缘压在脸上,压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调好参数——吸入氧浓度百分之六十,呼气末正压八厘米水柱。面罩里开始起雾,随着小女孩的呼吸一起一伏。
    王淑芬蹲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很小,整只手只能握住王淑芬的一根手指。她的手指是热的,烫的,像握着一小块烧红的炭。王淑芬没有松手。
    “奶奶在,别怕。”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小女孩的眼睛睁着,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很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她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有一点疼。
    呼吸机开始工作。嘶——嘭,嘶——嘭。活塞一起一落,把氧气送进小女孩的肺里。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走。八十三,八十七,九十一,九十四。小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小胸脯起伏的幅度变小了,频率变慢了。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她睡着了。
    王淑芬蹲在床边,没有起来。
    她的腿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是被人换成了两根木头。她的腰酸了。她的胃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从胃底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她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咽回去了。
    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小女孩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条缝,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她的手指还攥着王淑芬的手指,攥得没有之前紧了,但还是不肯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一只手握着小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动作很慢,怕吵醒她。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上了两个ECMO。累。”
    她单手打了两个字:“休息。”
    拇指在屏幕上移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敲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他回:“你也是。”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中间只喝了半瓶水——从饮水机里接的,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冰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吃了一块巧克力。她的胃又在翻涌了,酸水从胃里漫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的。她又咽了下去。
    晚上,两个人都回到了驻地。
    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但不在同一个楼层。李明远在三楼,房间号306。王淑芬在五楼,房间号512。每天回到驻地,他们都会在大堂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能碰到,有时候碰不到。碰不到的时候,就各自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着对方楼层电梯口的灯。
    那天晚上,他们碰到了。
    李明远从ICU回来,防护服刚脱掉,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像刚被雨淋过。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红印,从鼻梁两侧一直拉到下巴,像两道深深的沟。沟的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深红色的,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刮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王淑芬从病区回来,冲锋衣还没脱,拉链开着。她的脸被护目镜勒得变了形,颧骨处有两块红印,像被人掐过。印子的边缘是青紫色的,摸上去硬硬的,有一点疼。她的眼睛凹下去了,眼窝深深的。
    两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上有湿疹,一粒一粒的,红色的,痒得钻心。他的手上有裂口,虎口处,食指上,中指上,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土地。
    “老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像是很久没喝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嗯。”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高楼里那些零星的灯光。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是灯光映在瞳孔上的反光。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能。”他说。
    就一个字。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
    “快了。”
    她没说话。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必须说。哪怕只是听听。哪怕只是把它含在嘴里,像含一块冰,等着它慢慢化掉。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从半寸长到了一寸,发梢蹭在他下巴上,像一把小小的刷子。他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灯光。他也没有睡。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跳。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他的呼吸很重,很深,胸腔一起一伏,像潮水拍打礁石。窗外,天快亮了。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种凌晨四点半的亮——天是深蓝色的,介于黑和蓝之间,像旧被单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褪色的靛蓝。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用手指抹了一下。
    两部手机同时震了。
    嗡嗡。嗡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钟,谁都没有动。然后他们拿出了手机,屏幕上,他的来电显示是“ICU值班”,她的来电显示是“病区夜班”。
    “李主任,五床的患者突然血压下降,心跳加快,需要您回来。”
    “王院长,丫丫的病情有变化,呼吸急促,血氧往下掉,请您马上过来。”
    他们挂了电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堂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是黑色的,羽绒的,袖口磨得发亮。他把领子翻起来,盖住她的脖子,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她把围巾解下来,系在他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谁都没说“注意安全”。谁都没说“我等你”。三十一年了,这些话早就不需要说了。说出来的话是轻的,咽回去的话才是重的。
    他们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细密的、绵绵的雨,像无数根透明的线从天上垂下来,把天地缝在一起。他们奔入雨中,各自向岗位冲去。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脚步了。
    雨越下越大。她的背影也被雨幕模糊了,红色的羽绒服在雨里变深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还在烧。
    白衣执甲,夫妻同心,以血肉之躯筑就抗疫长城,以并肩之力守护山河无恙。口罩遮不住眉眼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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