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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错误(第1/2页)
那一天,王淑芬永远不会忘记。
三月十七号,星期二。牡丹江下了入冬以来最后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
早上八点,她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窗外灰蒙蒙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道道水痕。她揉了揉眼睛,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是早上泡的,龙井,李明远上次带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喝。凉了的龙井是苦的,她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医务科长的电话打了进来。
“王院长,骨科出事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那种下沉的感觉很突然,像是电梯失重,胃都跟着往下坠。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上。
“什么事?”她的声音还算稳,但手已经开始抖了。
“手术部位错误。王勇主任做的一台股骨干骨折手术,患者是左侧骨折,他把右侧切开了。”
王淑芬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她看着窗外那层薄雪,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多年前,她在医学院上第一堂外科学,老教授站在讲台上,花白的头发,厚厚的眼镜,一字一顿地说:“手术部位错误,是最低级的错误,也是最不可原谅的错误。犯了这种错误的人,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那时候她坐在阶梯教室里,记下了这句话。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亲眼见到这种错误。
“患者现在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两侧都切开了,内固定都打了。患者七十五岁,术后送ICU了。”
“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撑着桌子,深呼吸了三秒钟。桌子上有一面小镜子,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干,眼角那根皱纹好像又深了一些。
她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护士跟她打招呼:“王院长早。”她没听见。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骨科,ICU,那个被切错腿的老人。
骨科手术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护士、医生、麻醉师、实习生,乌泱泱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一句话——出大事了。
王勇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白大褂上还有血迹。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靠着墙,像是站不稳了,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往下滑。
“王院长,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王淑芬看着他。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失望、心疼、无奈。她想骂他,想问他“你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她推开了ICU的门。
患者姓刘,七十五岁,男性,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血压偏低,心率偏快,血氧饱和度勉强维持在百分之九十。呼吸机的管子从他的嘴里伸进去,随着呼吸机的节奏,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他的右手上扎着留置针,胶布下面是一片淤青。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住院腕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住院号。
王淑芬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人的手背。手背冰凉,皮肤干枯,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手背上。她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ICU主任站在旁边,低声汇报:“患者年龄大,手术时间长,双侧切口。目前出现发热,切口有红肿渗出。我们已经在用广谱抗生素,但情况不太乐观。”
“感染指标呢?”
“白细胞两万二,降钙素原八点七。”
王淑芬闭了一下眼睛。她太熟悉这些数字了——感染性休克的前兆。如果控制不住,接下来就是败血症,然后是多器官功能衰竭。七十五岁的老人,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ICU。
走廊里,王勇还站在那里。他的白大褂上那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生锈的铁。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可他的手指在口袋里面抖。
“王主任,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种平静是在急诊室练出来的——越是紧急,越要平静。因为你是医生,你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要是慌了,下面的人更慌。
“术前……术前标识做错了。”王勇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患者左侧骨折,我在右腿上做了标识。巡回护士核对的时候没发现,麻醉医生也没发现。切皮的时候我才看到……”
“切皮的时候看到了为什么不停止?”
王勇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地砖的缝隙,好像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你说啊。”王淑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看到了为什么不停止?”
“我以为……我以为可以补救。”王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右侧切口已经打开了,我想着既然打开了,就把右侧也固定一下,反正右侧也有骨质疏松……”
王淑芬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李明远说过的一句话:“手术台上最怕的不是犯错,是错了还想补救。一步错,步步错。”
“王主任,您干了多少年骨科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二十三年,您应该比我清楚,手术部位错误是几级不良事件。”
王勇没说话。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了下去。
“一级。”王淑芬替他说了,“最高级别。”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里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的,像是倒计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王淑芬转身要走。她还要去处理太多事情——安抚家属,组织会诊,写报告,上报卫健委。她的脑子里已经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每一项都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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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院长。”王勇忽然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个患者……他儿子是道上混的。”
王淑芬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王勇。
王勇的眼睛里,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医疗事故的恐惧,不是对处分、停职、开除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对暴力的恐惧。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麻醉医生说的。他认识那个人。”王勇的声音在抖,“那个人叫刘铁军,以前进过监狱,抢劫罪。去年刚放出来。”
王淑芬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不管他是谁。”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窗外那层薄雪,“你现在要做的,是去跟家属说实话。”
王勇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我不敢。王院长,我不敢。那个人——”
“不敢也得敢。”王淑芬打断了他,“你不去,我去。”
她转身朝ICU门口走去。
“王院长!”王勇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没有回头。
ICU门口,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四十出头,剃着板寸头,头皮上有一道疤,从头顶一直延伸到额头,像一条蜈蚣。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金链子下面是一大片纹身——黑色的蝎子,尾巴翘起来,毒针正对着他的喉咙。他的手指上套着三个戒指,左手腕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脚踩在墙根,姿态很随意,但眼神很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刀锋的冷。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缭绕,灰白色的,像鬼魂。
看到王淑芬走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胸前的工牌,又移回她的脸上。那目光很慢,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你是院长?”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烟味,还有一股酒味。大清早的,他喝了酒。
“我是副院长,姓王。”王淑芬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您是刘大爷的儿子?”
“嗯。”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踩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野兽露出牙齿。“我爸的手术,你们做错了?”
王淑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兴奋。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像是赌徒拿到了好牌。
“刘先生,您父亲的手术确实出现了问题。”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我们正在进行全力救治,ICU的团队——”
“救治?”刘铁军打断了她。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很慢,像是在碾什么东西。“手术都做错了,还说什么救治?”
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但这一步让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淑芬没有后退。
“刘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您父亲的病情。等病情稳定之后,我们再来谈后续的处理——”
“你理解我的心情?”刘铁军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你理解个屁!我爸七十五了,经得起这么折腾吗?一个大腿骨折手术现在进了ICU,我们没钱了,现在你们医院管吧!”
他的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ICU里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走廊里的患者家属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王淑芬没有后退。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用尽全力让它们站直了。
“刘先生,您可以生气,可以骂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请您相信,我们跟您一样,不希望您父亲出事。”
刘铁军盯着她。盯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哈哈哈,三声,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信号。
“王院长,我记住你了。”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她的脸。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黑的。“我盯着你呢。”
他转身走了。皮夹克的下摆在走廊里甩了一下,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噔、噔、噔,一下一下的,像是钉子在钉棺材。
王淑芬站在ICU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坐下。
医务科长走过来,低声说:“王院长,要不要报警?”
“报警说什么?他还没动手。”
“可是他威胁您——”
“那不是威胁。”王淑芬说,声音有些涩。“那是警告。”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截被碾灭的烟头。烟头已经被踩扁了,烟丝散了一地,像一摊黑色的血。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活不好。”
她弯腰,捡起那截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章节钩子:当天晚上,王淑芬回到家,发现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字——“杀人偿命”。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血红的字,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然后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转了四圈才打开。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父亲在里屋喊了一声“淑芬”,她应了一声“来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