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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静默行动(第1/2页)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天已经完全黑了。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车队在集结地排成了一条长蛇阵。
十辆“黑豹”坦克走在最前面。四十五吨的钢铁巨兽趴在冻硬的泥地上,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形成了一团团白雾。
后面是十二辆四号坦克。再后面是两辆半履带车。然后是几辆欧宝卡车。最后是步兵他们大部分人要步行。
丁修站在领头那辆半履带车的车长位上。钢盔拉低,围巾裹到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八分。
“全车熄灯。”
命令通过有线电话一级一级传下去。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盏一盏的车灯灭了。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整个车队被黑暗吞没了。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引擎的低吼声在寒风中嗡嗡作响。
九点整。
“出发。”
丁修的声音很轻。但驾驶员汉斯听到了。
半履带车缓缓驶出了集结地,碾上了通往南方的泥土公路。
在它后面,几十辆钢铁怪兽像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巨兽,鱼贯而出,消失在了匈牙利冬夜的深处。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履带碾过冰冻路面的沉闷摩擦声,和柴油引擎特有的低频轰鸣。
这不像是一支军队在行军。
更像是一群幽灵在赶路。
凌晨一点。
车队经过了一个不知名的匈牙利村庄。
村民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条野狗在废墟里狂吠。但那叫声在坦克引擎的轰鸣中完全被淹没了。
丁修靠在车斗的钢板上,用大衣领子罩着头,点了一根烟。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在衣领的阴影里明灭,像是一只窥视的独眼。
“连长。”
耳机里传来汉斯干涩的声音。
“什么事?”
“里程表显示我们已经走了四十公里。油箱还有三分之二。”
“继续。”
“是。”
又过了半小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停车!”
丁修猛地从靠着的钢板上弹起来。
前面的黑暗中传来了喊叫声和引擎的嘶吼声。
“怎么回事?”
施罗德从后面爬了过来。
“前面第三辆四号在转弯的时候打滑了。撞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树。”
丁修跳下车,踩着冰面摸黑跑了过去。
四号坦克的车头歪在了路边。右侧的履带被树干卡住了,引擎在拼命嘶吼,但车身纹丝不动。
“他妈的。”驾驶员从舱口探出头,满头是汗
“伤了没有?”丁修问。
“人没事。但履带卡死了。得用千斤顶把车体抬起来,才能把树干拿掉。”
“要多久?”
“至少半个小时。”
丁修看了一眼身后。在黑暗中,整个车队已经因为这辆趴窝的坦克而完全停了下来。后面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刹车,履带在冰面上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半个小时。
他们没有半个小时。
每在路上多待一分钟,被苏军侦察机发现的风险就多一分。更何况天亮以前他们必须到达一个有树林或者谷仓可以隐蔽的地方。
“能不能绕过去?”
驾驶员摇头。“路太窄了。两侧是沟。”
丁修咬了咬牙。
“把车推到沟里去。”
“什么?”驾驶员瞪大了眼睛。“连长,这是四号”
“我知道这是什么。”
丁修的声音冷得像刀片,“但如果因为这辆车耽误了整个车队的行军,明天苏军的炮弹就不是炸一辆四号的问题了。是把我们所有人都炸成碎片。”
“把人拉出来。把车推下去。三分钟。”
驾驶员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他从舱口爬了出来,拍了拍坦克的装甲板,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
“走吧,老伙计。”他低声说。
十几个步兵围上来,在冰面上手脚并用地推着那辆二十五吨重的坦克。
车体慢慢地滑向了路基的边缘。
然后倾斜。
然后翻滚。
“轰——”
沉闷的撞击声从沟底传上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金属扭曲的吱呀声,和碎石滑落的沙沙声。
“路通了。继续。”
丁修没有多看一眼。
他跑回自己的半履带车,跳上车长位。
“走!”
车队重新启动。
像一条被中断了的黑色血管,重新开始了缓慢的脉动。
凌晨三点半。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灰色。
“前方一公里有一片松树林。”施罗德举着望远镜——虽然在这种黑暗里望远镜基本没用,但他的夜视能力是在东线四年的黑夜里练出来的。
“进林子。所有车辆都开进去。用伪装网盖上。”
“白天不动?”
“白天不动。等天黑了再走。”
车队缓缓驶入了那片松树林。坦克碾过树根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拉伪装网。把松枝堆在坦克和卡车上面。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片普通的松树林,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轮流休息。两小时一班。”丁修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然后他靠在坦克的负重轮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清醒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的脑子还在转。
算路程。算油料。算弹药。算到了巴拉顿湖以后的战术部署。
还有一件事
算人。
这些人里面,有多少能活过康拉德III号?
他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头儿。”
施罗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你应该睡一会儿。”
“嗯。”
“我替你盯着。”
“嗯。”
丁修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白天。
在树林里待了整整一天。
士兵们轮流睡觉、吃东西、擦武器。
没有人大声说话。甚至咳嗽都尽量忍着。
因为头顶不时有飞机的引擎声掠过——那是苏军的侦察机。PO-2双翼飞机在低空盘旋,像是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秃鹫。
每当引擎声响起,所有人都本能地缩进了伪装网下面,一动不动。
有一次,一架PO-2飞得特别低。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丁修的手搭在扳机上。
如果那架飞机发现了他们,他就得在两秒钟内做出决定:是把它打下来,还是立刻转移。
打下来意味着暴露位置。苏军的炮兵会在十五分钟之内把这片树林犁成平地。
转移意味着在白天行军。
在没有掩护的开阔地上,几十辆坦克就是苏军空军最好的靶子。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别被发现。
PO-2在头顶盘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飞走了。
丁修松开了扳机。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白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一队德军宪兵骑着摩托车从林子旁边的土路上经过。
他们穿着橡胶雨衣,胸前挂着金属牌——“链狗”。正在沿途检查各个部队的证件和行军命令。
一个宪兵中尉停下车,朝松树林里张望了一下。
“有人吗?”他喊道。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宪兵中尉走近了几步。
他看到了伪装网下面露出的一截履带。
“喂!那边的!出来!证件!”
丁修从一棵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地从大衣的领子里掏出了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
让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晃了两下。
宪兵中尉看到那枚勋章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他的脚步停了。手里的牌子垂了下去。
“您……您是”
“你没看到任何东西。”丁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你经过了一片普通的松树林。里面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在报告里写了任何关于这片树林的内容——”
他指了指自己领口的骷髅标志。虽然被石灰浆涂掉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你知道骷髅师的人是怎么处理多嘴的人的。”
宪兵中尉的脸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猛地立正敬了一个礼。
“是!长官!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跳上摩托车,一脚油门,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
施罗德从后面走过来,看着宪兵远去的尘土。
“后方的狗。”
“别骂了。他也是混口饭吃。”丁修把勋章塞回大衣里。“不过至少证明一件事这枚破铜烂铁有时候比一支枪好使。”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
“准备出发。”
车队再次蠕动起来。
从松树林里钻出来,驶上了公路。
第二个夜晚的行军比第一个更艰难。
因为气温回升了一点。路面上的冰层开始融化,变成了那种上面是水、下面是冰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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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带在上面打滑,就像是在涂了油的玻璃上跳舞。
“慢点!一档!一档!”
丁修站在车长位上,声嘶力竭地吼。但在引擎的轰鸣中,他的声音被吞没了大半。
半小时后。
“三号车掉沟里了!”
施罗德从后面跑过来报告。
“严重吗?”
“翻过来了。右侧履带断了。引擎还在转。”
丁修闭了一下眼睛。
又一辆。
“人呢?”
“驾驶员撞破了额头。其他人没事。”
“把人拉上来。车留在那。”
丁修没有下令炸掉它。因为在黑暗中制造爆炸等于是在给苏军发信号弹。
“回头天亮了,苏军会发现这辆车的。”施罗德说。
“让他们发现。”丁修冷冷地说,“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百公里以外了。一辆报废的四号告诉不了他们任何有用的东西。”
路上还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辆欧宝卡车的引擎在零下的低温中冻裂了。冷却液变成了冰坨子,把水箱涨破了。
“修得了吗?”
“修不了。水箱碎了。”
“把车上的东西搬到其他车上。车推到路边。”
又少了一辆。
“不能再丢了。”丁修对后方说。“告诉后面所有的驾驶员再打滑就下来推。宁可用人推着走,也不能再翻车了。”
车队在另一个匈牙利村庄的谷仓里隐蔽了一整天。
这个村庄比前一个大一些。
还有几户人家没有撤走。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匈牙利老太太站在门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麻木的眼神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灰色幽灵。
丁修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帝国马克
虽然这些纸币现在大概连擦屁股都嫌硬递给了老太太。
“水。”他用蹩脚的匈牙利语说。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接过钱,然后指了指院子里的水井。
“谢谢。”
丁修让士兵们去打水。
这是两天来他们第一次喝上不是从雪地里捧的、带着泥沙味的脏水。
井水虽然冰冷刺骨,但至少是干净的。
“头儿。”
施罗德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过来。
“什么?”
“老太太给的。说是什么匈牙利的传统热汤。”
丁修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得像火烧喉咙。但一股热流从食道一直暖到了胃里。
“不错。”
“是不错。”施罗德自己也灌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他妈的,匈牙利人的嘴巴都是铁做的吗?”
丁修差点笑了。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笑会扯动脸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端着那碗辣汤,走到谷仓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从这里到巴拉顿湖还有大约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