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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外院马厩。
空气飘洒草料青涩气息,混着马匹淡淡腥味,夹杂着古怪戏谑气息,旁人皆心中古怪,宝玉自恋自怜过甚,蒙蔽耳目,落入彀中而不知。
贾环既已离去,贾芸和贾菌也不好多待,且宝玉骑骡子送行之事,听着多少有些刺耳,明日是否会引起风波,他们两人都心里没底。
若此事老太太和二太太知晓,是否会大为恼怒,并因此生出枝节,这也是大有可能只事,毕竟宝玉极受太太宠爱,是阖族皆知之事。
若到时她们追究此事,贾环有姐姐探春护着,三姑娘背后站在琮三叔,贾环多半也是没事的。
但自己两人今日在场,牵扯上个中是非,或是被他人迁怒,也是未尝可知的,早早离开是非之地,才是上上之选。
且贾芸方才听贾环说,宝玉因壮阳药之事,已经贾琮禁足半年,年节前都不得入内院。
可宝玉却以孝道为名,想要借机混入内院,他们方才入府之事,便听说贾琮已经回衙,宝玉违逆家主之意,这眼看着就要生出是非。
贾芸愈发觉事情不对,拉着贾菌向宝玉行礼,两人急匆离开马厩,忙不迭的离开外院。
宝玉见贾芸两人离开,自然也毫不在意,只吩咐身边小厮,赶紧去二门口传话,自己带李贵离开马厩,往内院垂花门而去。
……
李贵见宝玉要入内院,心中便叫苦不迭,如今琮三爷住西府,他既已放下话语,让二爷半年不入内院,西府内外人等,哪个敢不从命的。
二爷占着老太太宠爱,未免把事看的太轻巧,这外院的林之孝,内院的林大娘,绝不会让二爷跨门槛。
李贵本想要拦着宝玉,只是他跟了宝玉多年,知道必定劝不住的,若是惹恼了这小爷,只怕还会厌了自己,自己往后在二房,可是要吃挂落。
总之以林之孝夫妇的精明,且今日琮三爷出使在即,他们必不能让二爷跨进内院。
自己何必多此一举拦着,由着二爷自己碰钉子,自己哪个也不去得罪,以后在府里才好过日子……
李贵心中打定主意,自是蒙声不做响,低头跟在宝玉身后,不紧不慢的往二门去。
……
荣国府,二门内院。
贾环从外院马厩出来,招了外院水井之处,让洗衣婆子打了井水,仔细拂去身上草屑,又清洁几次双手,去了马厩怪味方罢。
他如今入监用心读书,虽然本心怪诞荒唐,但读书却也用了真心,对经义之学,已初入门径。
原本贾环刚刚入监,按惯例只教授四书,但监中教谕得了提点,知贾环性子顽劣,除教授例行功课,提前对他教授礼记,时时耳提面授。
贾环因常被敲打点拨,对礼记等经文要理,背的颇为烂熟,他虽作弄兄长宝玉,毫不讲究礼记之义。
但如今要进内院,去见姐姐探春,向堂兄贾琮见礼,却想到教谕传授《礼记》《管子》等经典。
其中提到:出入恭敬,如见宾客;摄衣共盥,先生乃作。
自己入内院进三姐姐,琮三哥又是翰林翘楚,监中教谕都极为推崇,自己从马厩出来,一身都是怪味,自然弄清爽些,入内院相见才够体面。
……
他收拾干净自己,正要走到内院垂花门,前头突然走来一群人,当头那人正是王夫人。
身后还跟着李纨、贾兰、夏姑娘、双福,另有几个随身丫鬟。
贾环不愿和王夫人照面,他知王夫人不待见自己,两下见面还要打躬作揖,太太又没好脸色看,且方才他作弄宝玉,多少有些心虚。
当下连忙一闪身子,躲在巷口大树后头,探头探脑一阵,见王夫人等入内院,他才显出身子,三步两步跑到门口,让守门婆子传话。
只是过去稍许,探春便传出话语,让他入内院相见,贾环扯了扯衣领,才端正身形跨入门槛。
只能他入门稍许,宝玉小厮便过来,向守门婆子传话,宝二爷因入了外院,不好过门而不如,如今要入内院,向老太太孝礼。
那守门婆子听了这话,眉头紧蹙,面色僵冷,内院早传出话来,本年年关之前,不得让宝二爷入内,这位爷怎又过来摸门槛。
那婆子面色冷淡,只说自己进去传话,让那小厮老实等着,那婆子走后不久,宝玉带李贵到二门口。
将两个守门婆子面色沉冷,虎视眈眈等着自己,叫人浑身上下不自在,还把两扇大门关去一半,生怕放了贼进去一般。
宝玉心中不由鄙视,果然但凡女子年轻之时,即便是何等钟灵毓秀,只要是嫁人做妇,便会变成死鱼眼,里外都面目可憎。
宝玉在门口站许久,都没见里头传话,正有几分不耐烦,那传话婆子姗姗来迟。
她见了宝玉说道:“原本要传话给老太太,只是才刚到了堂口,便遇见了琏二奶奶。
二奶奶说此刻琮三爷在堂中,正陪着老太太说话解闷,家中姑娘也都在堂,二爷一个外男入内堂,只怕是多有不便。
且三爷已放下话头,让二爷避嫌至年关之时,二爷要是擅入内院,要是撞上了琮三爷,只怕事情就不好了。
琮三爷官爵隆重,一向最讲究规矩,他既已发了话,让二爷避嫌免入,岂能朝令夕改,被人当做耳旁风。
三爷可是两府家主,若以后人人都如此,他还如何当家理事。
三爷是堂堂侯爷,官场上大人物,说话办事,板上钉钉,可不会留情面。
二爷忤了他的意思,这会子擅闯内院,若惹恼了三爷,说出话来必定严厉。
到时怕二爷承受不起,白白伤了脸面,二奶奶让我传话,劝二爷不进门为妙!”
宝玉听了这话,气的满脸通红,圆脸不由得抽搐,满腔悲愤涌上心头。
李贵见他这等情状,虽早就见怪不怪,心里却有些害怕,担心又闹出事,自己这跟班小厮,可真的要遭殃了……
…………
正当垂花门内外,有些相持不下,三个守门婆子,各自全身戒备,生怕宝玉硬闯。
宝玉得老太太宠溺,从小便爱撒泼打滚,动辄便摔玉哭叫,总要闹得天翻地覆,几个婆子是家生奴才,早就见过许多,自然心中忌惮。
李贵轻扯宝玉衣袖,低声劝道:“二爷,这位大娘已传过话,老太太已知二爷孝心,咱们还是先行回去,以后再过来拜见。”
此刻,宝玉心中悲愤欲狂,这个贾琮真真可恶,霸占着姊妹们说话,生怕自己有所亲近,不顾同门亲情,这般作践自己,简直岂有此理!
自己这满腔委屈,为何都压在心头,若是不痛快道出,家中姊妹如何知晓,还真以为贾琮是个好人,自己绝不许他再蒙骗旁人!
正当宝玉血脉偾张,满心悲愤狂念,到不可抑制之境,要不管不顾闹起来,突然见那垂花门前,一道倩影正快步而来。
曼妙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肃然之意,说道:“宝玉,如今将到日落时候,你怎还站在二门口,这么大的爷们,怎也不懂规矩!”
宝玉正在按捺不住,想要肆意癫狂,直抒胸臆一番,突听得这靓丽嗓音,却无半分悦耳之感,反如当头被泼可冷水,浑身不由激灵。
战战兢兢说道:“大姐姐,我方才去外院马厩试马,想着已进入西府,不好过门而不入,总该拜见老太太,不然实在太过失礼。”
……
这说话之人正是元春,方才也是机缘凑巧,她带抱琴往荣庆堂,遇上守门婆子传话,正被王熙凤半道撞上。
元春虽还没走到近前,却隐约听清了话语,王熙凤应对言语,听着已有不善之意,却也挑不出大毛病。
她知王熙凤身为大房长嫂,对大房家业自有维护,太太和宝玉常有不妥言行,琏二嫂子难免心生忌惮,想好言好话怕是难的。
宝玉因房中隐疾之事,名声实在不中听,琮弟为给姊妹们避嫌,已经放下了口径,让宝玉暂不入内院,家主之言,岂能儿戏。
但宝玉还少不更事,又跑到二门口惹事,若真被他闯进内院,可要与琮弟撞上,堂兄弟间如何收场,两房真要撕破脸皮。
所以元春中途改道,绕过了荣庆堂,直接去了二门口,先将弟弟拦下,免得他再闹出是非。
如今听宝玉这番说辞,不过是故伎重演,又拿着孝道做伐子,巧言令色都嫌乏味,元春心中恼怒,只能强自压抑,不好此时发作。
今日家中给琮弟饯行,明日是出使吉日,自己此时训斥宝玉,若激得他连发脾气,这等时辰闹出丑事,二房的脸就丢尽了。
元春想到其中轻重,只能拿话稳住弟弟,忍气说道:“我会去和老太太说的,你已经来过了,老太太会知你孝心。
姊妹们都饱读诗书,个个都看重礼数,你也不能失了本分,免得被人小瞧,你既要友爱姊妹,这道理应当知晓。
如今快到掌灯时候,外男不便入内院,你这就回东院歇息,好生养足精神,明日与姊妹一道,送琮弟启程出使。
宝玉原本满腔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没想大姐姐竟出面,他从小敬畏长姐,元春开口质问,他便丧了大半胆气。
且元春这番劝退之言,不冷不热,不软不硬,让宝玉如坠棉中,他又无半分急智,叫他无话可说,难述沉痛之情,圆脸弊得充血。
……
元春见宝玉僵在哪里,竟还有些不知进退,冷脸对李贵说道:“李大娘是府上老人,我听说你是个精明人。
你日常跟在宝玉身边,就该对他多加提点,既然去马厩试马,怎又带他逛到这里,要让他惹上闲话,便也是你的过错!”
李贵苦着脸说道:“大姑娘教训的是,都是李贵做事糊涂,不该带二爷乱走动,这就送二爷回东院。”
元春说完这话,不再理会宝玉,转头便回了内院,宝玉被晾在门口,脸上血色难褪,哪里还敢发作,满心不尴不尬,呆呆僵在哪里。
但是元春那句:不能被姊妹们小瞧。却正戳在宝玉心上,让他最后一丝狂躁,全都被斩灭殆尽。
只是生出满心抑郁,只觉世上处处挟制,叫人不得开怀得意,贾琮就能肆意妄为,自己衔玉而生之人,却要这般委屈过活……
李贵将宝玉兀自发呆,担心再耽搁下去,难免又要夜长梦多,对身边小厮说道:“你还愣着作甚,还不扶二爷回去。”
他说着便扶着宝玉,嘴上又哄又骗,又是连拉带拽,宝玉这才挪动脚步,那小厮忙上来帮衬,三人这才离了内院二门。
……
荣国府,荣庆堂。
外头日影黯淡,晚霞涂满天际,堂中悬梁宫灯,被婆子逐次点亮,满堂光明艳艳。
堂中笑语欢颜,坐了满屋子人,除了贾母之外,不仅迎春、黛玉、元春等姊妹,一个不拉安坐堂上,或相互笑谭,或陪贾母闲话。
薛姨妈带宝钗宝琴姊妹,也早早入堂拜会贾母,同来为贾琮出使饯行。
王夫人、李纨、夏姑娘等二房女眷,也被贾母传来赴宴,除寡居的尤氏和邢夫人,一家子女眷来的齐整。
贾母心中深知,因贾琮继承家业,二儿媳心中不服,这两年总闹事情,两房暗地生了龃龉,她只想尽量化解。
自己到了这般年纪,还能活多少年头,实在很难说的准,掌家孙子能为出众,让贾家光耀门楣,自然是不用二话。
只要两房愈发和睦,即便自己归了西,二房儿子和孙子,能得掌家孙子关照,自己便再无牵挂。
所以今日为孙子饯行,自然把二房人口叫上,两房多些家事合拢,才能化解嫌隙,多些同声同气,这才是长远之道。
至于宝玉不便入内院,贾母倒也不太在意,不单单是事出有因,且宝玉少入内院,对两房和睦相处,怕是更加便利……
她既心中偏宠宝玉,自然为他计之深远,宝玉少进几趟内院,对贾母而言不算事,不值得介意计较。
贾母心中思量算计,打量大房女眷脸色,除了儿媳有些局促,二房两个孙媳,倒是笑意盈盈。
彼此与家中孙女,大房女眷闲聊,言语很是融侨,不见半分隔阂,也算极好的一桩。
……
李纨陪着贾母闲话,脸上笑语不解,瞧着心情很不错,她因孀居多年,虽是赴宴饯行,衣着首饰,依旧素淡清雅,毫无张扬。
儿子贾兰却换了新衣,看着很是清秀光鲜,李纨正牵儿子小手,耳提面授说道:“兰儿,你琮三叔日常事忙,你少有机遇见到。
这回过来给三叔践行,待回儿见了三叔,一定要礼数周到,你既入塾读书,便是圣人子弟,琮三叔是儒门长辈,你绝不可轻慢。”
贾兰见母亲言语郑重,其实也似懂非懂,但琮三叔是能人,他却如雷贯耳,族学里的代儒太爷,授课时最爱说琮三叔。
还说族学出了榜眼,还出了翰林学士,是祖宗福泽荣光,让他们好好读书,将来也给族学争光。
可自己听太太说过,琮三叔就读青山书院,还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