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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东路院。
暮春午后日头正盛,艳阳灼灼高悬,烘得满庭花木燥热,繁枝翠叶沉沉垂覆,满园芳菲虽艳,却无微风拂煦,反而凝滞闷郁。
夏姑娘一番厉声责斥,犹在檐间回荡,慵懒安宁院落,顷刻凉气压枝,惊得鸦雀无声。
连寻常风动叶摇,细碎声响,尽数敛去,透着一派寒意肃杀。
袭人吓得魂胆俱寒,跪倒在地,颤抖说道:“奶奶多心了,我说那些那些话,也是一心劝解二爷。
绝无挑唆作祟歹念,以往二爷心里不愿,因担心闹出事端,也有这般托辞规避,事后和老太太说开,也就都过去了。
我万不敢教唆二爷,违逆礼法,更不敢妄为,损毁奶奶半分声名,是我说错了话,求奶奶慈悲,饶我这一回!”
夏姑娘面色冰冷,说道:“原你竟是惯犯,日日欺瞒主子,糊弄上下,巧言佞色,纵得二爷愈发任性恣肆,无法无天。
我倒要问问你,谁给你这泼天胆子!
别以为我不知你底细,我入门才没多久,你的脏话闲话,我可没少听过。
你占自己是老太太派给二爷,在二爷院里狐假虎威。
为了骗二爷器重你,用下三滥手段讨好,二爷还没过舞象之龄,你就勾引他做房闱脏事。
还敢日日装出一副,和善公道体面模样,没德行不要脸的东西!”
……
夏姑娘这番话一说,如惊雷炸响庭前,整个院子似温度骤降,已惊动了满园丫鬟。
彩云慌忙走出房间,只敢站在游廊上,吓得面色发白,死死扶住廊柱,只敢远远观望,根本不敢上前劝解。
春燕、佳蕙一众小丫头,正在后院浣衣劳作,听得前院风雷大作,尽皆屏住声息,悄悄挨在门边窃听。
一个个心头惴惴,两股战战,不仅不敢露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
袭人和宝玉的私隐房闱,一直都遮掩得严实,外人多半捕风捉影,难知其中根底。
但一院咫尺之地,同院丫鬟朝夕相处,耳目相通,哪有真正隐秘,怎瞒得住这种事,人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袭人根底深厚,原是老太太的丫鬟,如今又得宝玉看重,院中无人敢戳破此事。
一旦这事被揭开,老太太便大丢脸面,宝玉岂能不恨,告密之人也没好下场。
当日宝玉还是西府凤凰,但凡丫头能入宝玉院,都是极体面荣耀事,谁也不敢砸自家饭碗。
加之袭人有柔奸做派,平日外在和善公道,颇会笼络人心,即便刻薄如秋纹,也有投鼠忌器之心,竟无人在外揭穿此事。
但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即便没被人嚷开,闲言碎语总免不了。
以往众人还都收着嘴,待袭人荣庆堂敬茶,成了有名分的房内女人,旁人或出于嫉妒,或出于羡慕,嘴上自然不再把门。
所以,夏姑娘入门月余,才会很快听到风声……
大抵世间腌臜龌龊,只要未曾当众戳破,尚可遮掩粉饰,彼此苟全体面。
一旦被人直言揭破,当众嚷嚷出来,便是覆水难收,颜面尽碎,再无转圈。
袭人听夏姑娘嚷破此事,脸色顿时惨白如雪,浑身气血霎时冰凉。
数年苦心经营体面,温柔贤淑口碑,就此一劫,尽数崩塌,以后在宝玉房里,名声算是败了。
纵然她已有近身名分,半分姨娘体面,可今日当众出丑,落下莫大话柄。
往后立足底气削斩,别说位份更进一步,怕连太太跟前器重,二爷心中偏爱,都要消磨大半。
她满心委屈哀恸,茫然不解,几句劝解闲话,如何就触了奶奶逆鳞,落得如此绝境,一时之间,心丧若死,方寸尽乱。
……
夏姑娘冷声再斥:“今日若轻易饶你,宗门规矩何在,宅内尊卑何存,教训你这贱婢,我还嫌脏了手,宝蟾!”
方才夏姑娘训斥袭人,宝蟾便已从主屋溜出,斜倚门扇边看热闹,本想抓把瓜子来可嗑,终究没敢轻狂……
自从夏姑娘大婚之夜,宝蟾半推半就,把宝玉脱了精光,很利索的睡了他,也算遂了长久情欲心愿。
但从此之后,她和夏姑娘的关系,变得也有些诡异。
似乎从那日开始,夏姑娘对她有些爱理不理,这让宝蟾心中气馁,自己睡姑娘的相公,也是姑娘自己愿意的。
其实那晚根本没睡成,自己折腾了许久,二爷睡的死沉,更起不来性子。
二爷远没有以前好用,以前在半拉土房里,二爷多会使劲,拱得人好舒坦……
自己也是白担了空名,胡乱睡了二爷后,姑娘就变了嘴脸,从此不让她服侍。
事事只是使唤双福,每次去西府走动,都带着双福,从不会带她。
这事让宝蟾很是郁闷,却不敢有半分埋怨,虽姑娘对自己冷落,但姑娘还是很仗义的。
那天自己被‘做奸在床’,闹出好大一场风波,太太为给宝玉遮丑,居然想要杖毙自己。
姑娘可半点没含糊,出面保住自己小命,还给自己挣来姨娘名头,姑娘这么大方的奶奶,以前听都没听过。
所以即便夏姑娘对她冷淡,宝蟾也不敢有埋怨,因为这样的主子,好像真的很不错。
宝蟾觉得姑娘嫁人之后,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没有变,总之糊里糊涂,她也说不清楚……
……
唯一让宝蟾不满之处,便是那日睡了宝玉,他竟然不再理自己,自己每晚都给他留门,痴心空付,他也不来睡自己。
却每晚去袭人房里鬼混,宝蟾夜里出去倒水,还听到袭人床上浪叫,让她心恨宝玉无情,连带袭人也恨上了。
见到姑娘收拾袭人,她自然兴高采烈,心中快意之极,听夏姑娘这会子叫她,忙不迭的上前。
明眸忽闪,满脸殷勤,一脸期待,问道:“奶奶有什么事吩咐?”
夏姑娘一指袭人,语声冷厉如霜,喝道:“给我掌嘴!”
宝蟾一听这话,顿时美眸一亮,正中下怀,兴冲冲走到跟前,袭人正跪在地上,高低位置刚好趁手。
她心中正对袭人嫉恨,这会子还不公报私仇,扬手就是一耳光,口中还骂道:“叫你做狐媚子!”
刚抽过袭人左脸,顺势反手抽向右脸,动作很是伶俐,口中接着骂道:“叫你挑唆二爷!”
响亮的耳光声,让整个院子凛冽刺骨,院里姑娘丫鬟,人人两股战战。
袭人是宝玉身边头等红人,宝玉为成亲之前,她如同院里副奶奶,一向过得体面滋润。
虽夏姑娘入门之后,次日就赏了个耳光,让袭人大失颜面,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却难撼袭人根基。
但今日袭人无意多嘴,触动夏姑娘心中逆鳞,一通发作之下,不仅当众戳破袭人丑事。
这一顿掌嘴耳光,更将袭人无情践踏,她在宝玉房里多年,积累的道行口碑,顷刻被砸得稀烂,从此再不复从前。
……
宝蟾动作利索,心怀私怨,口中骂骂咧咧,毫不留情,转瞬扇了五六耳光,打得袭人双颊火红,泪眼婆娑、浑身颤抖。
宝玉似乎被吓到了,像木头人一般,呆站在一边,竟忘了出言阻止,方才一身傲骨,口若悬河,全都见了鬼。
夏姑娘见宝玉懦弱无刚,对袭人被打,竟不知应对,心中鄙夷,见宝蟾愈发来劲,看的有些皱眉,喝道:“够了!”
宝蟾听了姑娘喝止,意犹未尽的停下手,袭人脸上红肿一片,跪在那哭哭啼啼。
夏姑娘对袭人冷声说道:“今日正府有喜事,没功夫和你多计较,以后再敢搬弄是否,挑唆纵容二爷,你可仔细你的皮!
我可知道你的底细,你不是家生的丫头,不过是外头半道买的,索性也没上辈子交情。
要是再敢兴风作浪,我也不要你的小命,自会去和太太说道,让她放你出去便是,连赎身银子都送你。
外头可是天大地大,你这等贤惠算计,必比在院里自在,省得你在院里作祟生事!”
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她费尽心思多年,熬尽青春,不顾廉耻,肉身布施,就为做宝玉姨娘,在豪门大户过体面日子。
要是被人打回原形,让人赶出贾家,她还有何好下场。
吓得她不住磕头:“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千万别撵我出去,不然我就活不成了。”
…………
夏姑娘对袭人的哀求,一副置若罔闻,神色淡漠说道:“时辰不早,琮兄弟怕快要回府,我不好让老太太等着,这就回西府。
我会在西府二门内,静待两刻时辰,若是时限已至,仍不见二爷身影。
我便独自入堂行礼,老太太要是问起,我只能据实相告。”
夏姑娘话语刚落,根本不等宝玉开口,头也不会的出了院门,留下满园冷戾未散,人人心中胆寒未消。
待夏姑娘身影远去,彩云这才敢上前,忙扶起瘫软在地的袭人。
见她双颊红肿骇人,让惠香去内院厨房,讨两个煮熟的鸡子,用来给袭人敷脸。
袭人惊吓挫折过度,即便彩云用力扶持,她依旧双腿发软,依旧站不稳当,摇摇欲坠。
可她顾不上皮肉苦楚,心头只剩无尽惊惧慌乱。
奶奶根本不劝二爷,没给二爷下台阶,倒像刻意断了转圜,二爷若依旧磨蹭不去,到时便不可收拾。
奶奶方才放下话语,在西府内院等二刻时辰,不见二爷的影子,便独自入堂行礼,还要将二爷行径,据实告知老太太。
今日琮三爷归府大喜,听说他立下极大军功,前番宫中有下旨升官,今日外客到府,恭贺巴结,只怕人头极多的。
奶奶这般匆匆来回,此时荣庆堂必有外客,奶奶已撕破脸面,若是老太太问去,届时只需淡淡几句。
便可将自己挑唆装病,规避宗法大礼、妄议祖规之罪责,一一尽数坐实。
即便自己曾是老太太房里,当着满堂外客脸面,连老太太都不饶自己,到时自己哪还有性命。
……
袭人想到此处,顾不得两颊刺痛,今朝颜面丧尽,挣扎着说道:“二爷,你就听我一句劝,今日务必要去西府行礼。
琮三爷眼见就要回府,荣庆堂必定不少外客,若是奶奶一人行礼,这事如何遮掩,到时就要不可收拾,我们可都要遭殃!”
彩云是家生丫头,从小在王夫人身边,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一听袭人之言,立刻想到其中厉害。
袭人姐姐几句闲话,不知怎就触怒奶奶,二爷若还是执拗不去,老太太问起缘故,必会牵扯到袭人,到时她就要大祸临头!
彩云和袭人同病相怜,两人一向相处要好,自然也不想她出事,连忙说道:“二爷,你就听袭人姐姐一句劝。
不过是家门礼数罢了,磕头敬茶而已,何必这么多计较,要是闹出事情,咱们一院子人,都不得安生,要惹出多少是非。”
宝玉见袭人两颊红肿,心中有些不安心疼,但终究放不下虚妄清高,体面傲骨。
含泪说道:“你们只知道逼我,怎么半点不懂我的心。
我生来便是清净之人,为何让我自蹈腐臭,与那些虚伪利禄之人,同流合污,泥沙俱下,行尸走肉,活着还有何趣味。”
彩云听宝玉又开始胡说,唠唠叨叨,半点不爽利,暗自蹙眉,满心无奈。
袭人姐姐都沦落成这样,二爷怎还要拧着,只顾逞一时意气,什么清净腐臭,胡言乱语,半刻钟片刻就过,真是不嫌事大。
袭人今日饱受挫折,双颊刺痛,颜面丧尽,满心羞愤欲死,里外战战兢兢,见宝玉无半分怜惜,还在矫情逞能。
不由心底彻底寒凉、一片万念俱灰,自己半生心血,一世寄托与这人,方才当众受辱,被人掌掴践踏,体面一朝尽毁。
自己怎跟了这么一个人,但凡他多些灵醒,心中有一份刚强,方才只要说上几句,奶奶便会有顾忌,自己不至被作践如此。
……
袭人深知宝玉心性脾气,知道再哀告劝说,根本就没有用处,一颗心渐渐冷硬。
敛声说道:“二爷这么不愿去,旁人自然不敢勉强,此事老太太发话,今日堂中必外客盈门,二爷不露面,老太太脸面可难看。
但老太太最疼二爷,,或可包容宽恕,不予二爷计较。
可琮三爷不同,他是一族宗子,阖府之主,执掌宗门礼法,奉拜宗子之礼,,要是没被别人嚷开,自然另当别论。
可今日补礼之事,已是众人皆知,二爷同辈规避,不肯行礼,便是当众折辱,轻慢族长脸面。
兄弟之间,必定心生芥蒂,必定结下怨怼。”
西府可是琮三爷的门庭,以后二爷还怎么进西府,二爷与家中姑娘,向来姊妹情深,以后想见面怕是不能了。
且家中姑娘都定居东府,她们和琮三爷情谊深厚,凡事依从维护,要知二爷不敬琮三爷,多半要和二爷生分,以后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