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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冲天而起,将星月遮蔽。
远处的山峰被余波削平了山巅,碎石滚滚而落;近处的河流被高温蒸发,留下干涸的河床和焦黑的淤泥。万里山河,在这场惊天大战中瑟瑟发抖。
更致命的是,周长老必须分心护住掌中的“蔺九凤”与“铁如山”——虽然那只是两具假身,但在外人眼中,那就是云山学府未来的希望。
而周长老必须把戏做足、做真、做到连最老辣的杀手都看不出破绽。
他时不时低头看向掌心,面露焦急,为假身挡住溅射来的碎石与灵力余波;有时甚至故意装出力有不逮的模样,让围攻者觉得有机可乘,从而暴露出自己的位置。
然而戏做得再足,也有了破绽可寻——就在周长老一拳轰退正面三道攻击、脚下踏碎一道从地底窜出的藤蔓的瞬间,他的心神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那一丝松动,短得如同白驹过隙,快得连最敏锐的神念都未必能捕捉到。
但,有人捕捉到了。
嗤——!
一道幽光,毫无征兆地从周长老身后三丈处的虚空阴影中刺出!
那幽光细若游丝、暗如永夜,不带丝毫风声,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仿佛它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剑锋之上淬着某种诡异的剧毒,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腐蚀出一道细长的黑色裂痕,发出极细微的滋滋轻响。
这是一柄刺客之剑!
而持剑的那道身影,更是诡异到了极点——整个人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影子,从一团凝固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连远处通过仙府光幕观战的蔺九凤都没有提前察觉到他潜伏在何处。
那刺客的身形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抹被黑暗凝成的幽灵。
剑锋直指周长老左掌之中护着的“蔺九凤”与“铁如山”!
当剑锋触及那两具假身的瞬间,周长老感应到了。他的脸色骤然大变,怒吼一声:“不——!”,像是拼尽了全力想要回护,左手疯狂往回收拢,右手不顾一切地轰向那道阴影刺客,甚至不惜将自己胸口暴露给其余围攻者的攻击。
可是——迟了。
那刺客选择的时机堪称完美——正是周长老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剑锋精准地贯穿了两具假身的胸膛!
砰!!!
假身之内被周长老提前布置好的灵力瞬间被触发,两具假身同时爆炸,化作漫天金色光点与碎屑,如同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那刺客被爆炸震得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抽剑后退,重新没入阴影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啊——!!!老夫杀了你们!!!”
周长老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天地齐颤!
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扭曲得近乎狰狞,双目之中燃烧着滔天怒火与悲痛,仿佛真的亲眼目睹了自己最看重的后辈被刺杀于面前。
他周身金色罡气疯狂暴涨,旧路之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全速运转,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轮坠入人间的太阳——他要拼命了!
“得手了。”
隐藏在黑雾之中,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淡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撤。”
另一个方向,一道沙哑的声音冷冷附和,同样不带半分情感。
“周老匹夫已经发狂,此时不走,等他锁定我们一一报复么?”第三道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与冷笑。
那些原本配合默契、攻势如潮的截杀者们,在听到这两声“撤”字之后,竟然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潮水般同时收手、齐齐后退!
有人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云层;有人捏碎传送玉符,身形被一层空间涟漪吞没;有人则直接散去周身的护体灵光,借着夜色与尚未散尽的黑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群山之间。
没有人恋战,没有人贪功,干净利落得令人心寒。
他们的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杀死周长老——他们只要“蔺九凤”和“铁如山”的命。
现在目标已经达成,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周天元这老匹夫虽然被耗了许久,损伤不小,可毕竟是旧路大能,一旦腾出双手全力出手,就算不能将在场所有人留下,重伤濒死带走三五个还是做得到的。
能来截杀的人都是各势力的顶尖好手,谁也不想成为周天元临死反扑的垫背——更何况他们并非战友,只是临时联手,根本没有为彼此挡刀的交情。
夜雾急速褪去,如同一幅被迅速卷起的黑纱。
原本翻涌不止的乌云也逐渐散开,露出布满星斗的夜空。月色重新洒落大地,照在这片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万里山河之上——大地开裂、山河崩碎、烟尘未散、草木成灰,四处都是大战留下的焦黑痕迹与破碎的法宝残片。
夜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山隘,卷起几缕尚未散尽的硝烟,在清冷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苍凉悲壮。
转瞬之间,数十道截杀者的气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周长老。
他伫立于战场中央,那恢复了青年模样的壮硕身躯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十余道伤痕。
左肩一道剑痕见骨,那是方才为了护住假身硬扛的一剑;右臂衣袖早已炸碎,虎口裂开一道狰狞的血口,那是徒手捏碎雷枪时留下的;后背上更有一道被血芒灼烧的焦黑疤痕,深可见骨,边缘仍在嗤嗤冒着被腐蚀的青烟。
金色的旧路气血在伤口处蒸腾流转,不断修复着受损的肌理,但他的脸色却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淡淡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掌,看着那些尚未散尽的金色碎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散去了一身战斗姿态。
那魁梧的壮汉身躯缓缓收缩,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身形佝偻、矮小苍老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脊梁佝偻得格外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弯了腰。
他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央,周围是深不见底的裂谷、焦黑冒烟的大地、以及散落各处破碎燃烧的云楼残骸。他的身影在冷月之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他的神情,悲伤入骨,哀恸如灰。
仿佛真的失去了最看重的后辈,失去了旧路的未来,失去了一切。
——太元仙府内。
铁如山透过仙府光幕,远远望着周长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不解与惊叹:“这……这仗都打完好一会儿了,那帮人早就跑干净了,没有一个留下来的,方圆百里连个活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周长老怎么还在演戏?演给谁看啊这是?”
蔺九凤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同样透过光幕,落在那道苍老孤峭的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演给谁看?”蔺九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沉,如同夜风中的低语:“给我看,给你看,给云山学府看,也给那些还在暗中窥伺、尚未完全离开的眼睛看。”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语气却愈发笃定:“战斗虽然结束,但各方势力的目光,会一直盯着他的。他们会观察他的表现,分析他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情绪波动。你方才也看到了那些截杀者的手段——退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给周长老任何锁定报复的机会。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手极其狡猾,计划周密,每一步都做好了预案。”
“若周长老此刻露出半点马脚——哪怕是微微一笑,或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便会立刻察觉不对,产生怀疑。一旦他们起疑,我们接下来返回云山学府的路,就会更麻烦十倍百倍,甚至可能会被他们沿着蛛丝马迹重新追上。”
“所以周长老现在的悲伤,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在替我们铺路——用他的演技,用他孤身犯险换来的这个时间窗口,为我们铺就一条安全的归路。他多演一刻,我们就多一刻的时间悄然潜行,远离这片险地。”
铁如山沉默了。
那张素来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粗犷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深深的动容与敬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周长老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一种近乎于仰望的敬重。
这个老人,与他们接触时间极短,可从玄界到截杀,从明修栈道到金蝉脱壳,从头到尾都在为他们扛住一切。
扛住觊觎的目光,扛住截杀的刀锋,扛住所有他们现在还承受不起的危险。用自己的老骨头,为两个后辈挡下了一场本该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暴风雨。
“太元仙人。”蔺九凤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周长老那令人心疼的悲伤身影,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果决:“操控仙府,即刻离开此地,绕道返回云山学府。”
“记住,路上不要走直线,不要靠近任何城镇或宗门驻地,绕远路、走荒山,避开所有可能有人迹的地方。同时隐匿好气息,若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预警,不要发出任何灵力信号,不要与任何人接触。我们要像真正的尘埃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这片战场上消失。”
“是,主人。老朽明白。”太元仙人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仙府中悠悠响起。
嗡——
太元仙府化作的那粒微尘,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动起来。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脊,贴着地面缓缓飞行。
一路之上,没有发出半点灵力波动,如同一粒真正的尘埃,随风飘荡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间。
蔺九凤透过仙府光幕,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战场。
周长老的身影已然化作一个渺小的黑点,依旧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纹丝未动,像一尊守望后辈归途的古老石像。
他的神情依旧悲伤,身影依旧孤独。
夜风将他的白发吹得凌乱不堪,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两粒早已散尽的金色碎屑随夜风飘远。
演给所有人看。
蔺九凤缓缓闭上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走吧。”
“回云山学府。”
太元仙府继续向前,如同一粒无人察觉的尘埃,飘过破碎的山河,掠过苍茫的夜色,朝着云山学府的方向,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