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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章:刑天(第1/2页)
剑在太神宫天命阁的第十三层。
天命阁是太神宫最高的建筑,通体由云中玉砌成,阁高十三层,每层三丈三尺,取“三十三重天”之数。阁内没有楼梯,没有窗户,没有任何通往上层的通道。因为天命阁的每一层都不在同一片空间里——它是一座纵向分布的空间迷宫。第一层在蓬莱界的地面上,第十三层在天界的某片禁区中。中间十一层散布于各处空间的缝隙之中。
这把剑被压了一百三十年。天命阁的禁制每时每刻都在抽取它的煞气,煞气沿着云中玉的脉络往下渗,渗入太神宫的地基,渗入太神宫每一位长老的道基。太神宫能在蓬莱界屹立不倒,靠的不只是天道的庇护——还有这把剑。
此刻,天命阁外站着冯太行的背影。太神宫长老冯太行的修为比胞弟冯太虚高出整整一个小境界,大罗中期。但此刻他的手在发抖。冯太虚的本命魂灯今天早上灭了。不是正常熄灭,而是被某种力量瞬间碾碎,连一缕残魂都没逃出来。死状与黑风岭那十七个土着如出一辙——从内到外的法则级分解。
太神宫档案室已经把黑风岭的情报整理出来了。一个穿青袍的地仙境女执事,用一叠金紫色符箓,在五息之内杀了一位大罗。冯太虚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冯太虚是大罗初期,整个蓬莱界能杀他的人不超过十指之数,而这十指之数里没有一个女人姓马。
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悲伤。他和冯太虚同修三百年,感情不算深,死了也就死了,真正让他发抖的是恐惧。一个地仙境越两级杀大罗,这种事在蓬莱界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而能做到这件事的符箓不是地仙境能画得出来的——符箓的源头,是何成局。
冯太行的目光从魂灯残骸上移开,转向天命阁最高处。在亲眼看到胞弟惨状后,他的想法与从前截然不同。
“冯师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冯太虚死后,太神宫将猎杀行动提为了第一序列任务。此刻站在冯太行身后的,是与他一起被编入猎杀小队的四位同僚。这四人都是大罗境核心长老,平日里各守一方,今天齐聚天命阁外,阵容仅次于帝鸿氏驾临那日。
其中领头的一位白眉长老上前一步:“木苍天传信来说,天主的意思很明确——用这把剑杀何成局。”
“用这把剑杀何成局。”冯太行重复了一遍,慢慢转过身,看着白眉长老的眼睛,“齐师兄,你知道这把剑是怎么来的吗?”
齐师兄沉默了一下:“刑天剑,上任天主亲手铸造的屠龙之剑。”
“用什么铸的?”
齐师兄没有回答。
“用龙血。”冯太行的声音干涩如砂纸,“一条青龙的血。那条青龙被处决的时候,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当时这里还不是太神宫,是东海之滨。三个甲子前,天主在这里处决了一条青龙,用她的龙血、龙筋、龙骨铸了这把剑。现在他儿子回来了。”
他抬手指向天命阁的第十三层:“我们去取他母亲的遗骸铸成的剑,去杀他。”
阁外的广场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但穿透了大罗境的道基护罩,吹得冯太行的白色法袍猎猎作响。天命阁基座上那些终年不散的金色阵纹在风中微微发颤。冯太行的目光越过白眉长老,越过四位大罗,落在一个刚从石阶上走上来的人的身上。
木苍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赤红法袍,袍上绣着太神宫代理天主的纹路。他伤还没好,走路时胸口那道裂痕会隐隐作痛,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刑天剑,”他在冯太行面前站定,“取剑。”
“代理天主亲自来督战?”冯太行的语气很淡。
“督战?”木苍天笑了,“本座与诸位一同入阁。天主的命令,本座若不在场,你们谁敢碰那把剑?”
没有人反驳。因为木苍天说的是实话。刑天剑被封印了一百三十年,剑上的煞气连大罗都扛不住。只有持有天主令牌的人才能近身三尺。木苍天手里,正捏着那枚从天主那里重新领来的金色令牌。
天命阁的石门缓缓开启。门后不是殿堂,是一片扭曲的空间乱流。乱流之中隐约可见一道向上延伸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消失在黑暗里。
木苍天第一个踏入。冯太行跟在他身后,然后是齐师兄,然后是三位大罗。六道身影消失在乱流之中。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某个巨兽闭上了嘴。
半个时辰后,太神宫的钟声响了。不是迎客的钟,不是示警的钟——是一种自一百三十年前那场东海之战以来从未响过的钟声,低沉、缓慢,像铁锤敲在玄武岩上,一声接一声,传遍蓬莱界的每一寸土地。所有听到钟声的人心头都沉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反应。像是猎物听到了猎人的脚步。
正在山道上疾驰的马香香和骆惠婷同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太神宫的方向。骆惠婷问这是什么钟声。马香香沉默了几息后才开口:“屠龙。”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青流宗方向赶去。骆惠婷跟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按上了胸口的青光印记,印记在发烫。她不知道什么是屠龙钟,但刚才钟声入耳时,她脑海里出现了一把剑——剑身漆黑,剑刃上流淌着暗绿色的光,剑柄是一只龙爪的形状,五指紧握,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不是她的记忆,也不是她的幻觉,而是胸口的青光印记在共鸣——是她的主人何成局的感知跨过千里之遥传到了她身上。
同一时刻,蓬莱界各处也感受到了钟声的余威。居仙府留白楼上,赵丹心手中的画笔应声而断。死生阁中,明烛影面前的棋盘上一枚黑子自行碎裂。震源府密室里的雷千钧从打坐中惊醒,发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青流宗后院密室的石门依然紧闭。
林银坛站在石门前,手按剑柄,一步未移。钟声从太神宫方向遥遥传来,密室的石壁都被震得簌簌落灰,她眉峰未动。宗主说死守,她就死守。门外的世界与她无关。
密室内,何成局盘膝坐在蒲团上。那枚青龙鳞片悬浮在他面前,青光柔和而温润,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的双眼紧闭,呼吸绵长,神识已经沉入鳞片深处,在一片无尽的青色虚空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青衫白发,面容与何成局有三分相似,但眉宇间的沧桑远胜于他。上上任青流宗宗主,何成局的师祖,天清天蓝的亲生父亲——天虚子。
“来了。”天虚子笑了笑。
何成局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他来找上任宗主,是想问那枚鳞片的事、故人的事、龙珠的事。但他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因为上任宗主的状态不对——他站在这里,但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神魂。鳞片里寄存的,是一道执念。
“老宗主,当年你在信里提到——木州以北,云中旧客。那个故人是谁?”
天虚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何成局,眼神里装满了何成局看不懂的东西——愧疚、欣慰、歉意和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听到了吗?”他说,“屠龙钟响了。太神宫新任天主要取那把剑了。那把剑的名字叫刑天,是当年天主铸造的屠龙之剑。你母亲死后,天主用她的龙血、龙筋、龙骨铸了那把剑。剑成那日,天主也失踪了,只留下一道谕令——青流宗,当灭。”
何成局一言不发。天虚子继续说下去。
“那道谕令的对象不是太神宫。是这把剑。他要把剑留给下一任天主。谕令的意思是——等青龙后裔出现,用这把剑杀了他。”
“等。”何成局重复了这个字,抬眼看着天虚子,“他们等我等了这么多年?”
“你的命不是从继任宗主那天才开始被盯上的——是从你出生那天。你母亲知道你活不过天道,所以把她的龙魂剥了一半封进你的身体里。封魂之术让你失去了一切修为,从一个青龙圣王变成了凡人。你之所以从凡人开始重修,是因为你本来就出生在圣人境——你被她亲手打落凡尘。”
何成局的手猛地攥紧。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五十年了,今天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灵根探测始终是“无”,不是没有灵根,而是被剥离得太干净太彻底,连探测术都测不出来。母亲用她一半的龙魂换了他一条命。一半龙魂,足够让一个圣人化为凡人,也足够让一个凡人在无数次绝境中活下来。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那她……她自己的那一半呢?”
天虚子沉默了片刻:“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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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刚看到的那幅画面——剑柄上那只龙爪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屠龙钟声沉雄有力,但仔细分辨却能听见一种似有若无的呜咽,像什么人被永远锁在了剑身里。
母亲另一半龙魂,在刑天剑里。
石门重重震动了一瞬。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法则上的。何成局的本体盘坐在蒲团上,周身青光大盛,密室内温度急剧攀升又骤降。他胸中的道心在震颤。
就在同一时刻,天命阁第十三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阵粗重的喘息打破了百年死寂。刑天剑斜插在一座斑驳的祭坛上,剑身漆黑,形状介于剑与骨之间,护手是一只蜷缩的龙爪,五指紧握,握着一颗已经石化的心脏。剑身上密密麻麻的煞气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祭坛边缘亮起一圈金色阵纹,阵纹自动激活,金色的光锁链如毒蛇般缠住剑身。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是剑在咆哮,像一头被锁链禁锢了一百三十年的困兽闻到了仇人的味道。
“刑天剑……”木苍天低声念出剑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瞳孔失焦。他攥紧天主令牌猛地上前一步,令牌正面的天道符文亮起。
“天主有令——”
话说到一半,身后响起一声剑鸣。不是刑天剑的,而是冯太行的本命法剑。白眉齐师兄与另外三位大罗同时催动法宝,五道大罗级的杀招不是攻向刑天剑,而是齐刷刷对准了木苍天的背心。
木苍天猛然回头,五位大罗的神色在剑光照耀下冷硬如铁。冯太行的眼神最复杂——有恨,有惧,还有一丝疯狂的决绝:“木苍天,你的伤是为震源府那枚假令牌挨的。何成局能让你活着回来,是因为你还有用——对他有用。”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冯太行神色平静得可怕,“你活着回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太神宫的路走错了。何成局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的敌人是谁,不是木州,是天道本身。你的存在,不过是天道驱动下的一个工具——与我胞弟一样,与我一样。木苍天,我胞弟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刻在本命魂灯的底座上。”
“什么话?”
“他说,‘哥,那个女执事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她只是在完成工作。’”冯太行的声音忽然裂开了,像一块冰被石头砸碎,暴露出底下滚烫的血肉,“我胞弟被派去杀青流宗的人,死在一个地仙境手里——这是谁的错?是何成局的错吗?不。是太神宫的错。是天道的错。是这狗屁天道把我们变成炮灰,送到他面前!”
金色锁链在黑暗中寸寸炸裂,碎片飞溅到冯太行的脸上,他没有躲。
“代理天主,”他踏前一步,这一步踏碎了他脚下一方云中玉砖,也踏碎了太神宫大罗长老三百年的信念,“我胞弟不是死在青流宗手里,是死在天道的棋局里。”
白眉齐师兄失声:“冯太——你!”话未说完就被两位大罗的联手重击轰飞出去,人在半空中道基已经开始龟裂。剩下三位大罗同时扑向木苍天,大罗中期的冯太行,加上两位大罗初期,三对三,整层空间都在崩塌。
木苍天终于反应过来,天主令牌高高举起:“天主救我——!”
令牌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道苍老沙哑的人影从金光中浮现,看不清面目。上任天主曾下令制造这把剑、下达“青流宗当灭”的谕令。但他早在剑成之日就已肉身消散,真身至今不知所踪。留在此处封镇的不过是残影。
残影开口了,只有一个字:“许。”
这一字出口,以天主的残存意志为支撑,刑天剑周身的禁制“轰”一声全部崩溃。剑身上的暗绿裂纹如潮水般暴涨,剑柄龙爪猛然收紧,那颗石化了无数年的心脏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露出了鲜红的血肉。
漫天煞气从剑身中爆涌而出,将六道人影全部淹没。青流宗密室内,何成局的心口猛然一阵剧痛,与那颗心脏同源的血脉感应刺入了他的道心。
龙魂感应触发了一幅记忆——三个甲子前的东海之滨。一个女人被锁在天道法阵的中心,龙筋被一根根抽出,龙血沿着阵纹流淌,龙骨在法阵的碾压下一寸寸碎裂。她的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有一道看不清面目的身影,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转身离去。那是天虚子,抱着的婴儿是他。
女人嘴唇微动,对那道远去的背影说了最后一句话:“活下去。”
何成局